摄入的氧气无法控制地变得稀薄,意识变得逐渐朦胧,就连站立的力气也在离她而去。
人群熙熙攘攘,车辆呼啸而过……车水马龙的画面让她一点点迷失了双眼的焦距,就算如此,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有着金色头发,熟悉的少年。
他在东张西望,似乎是在寻找自己的身影。
疼痛愈演愈烈,身体也愈加沉重……这些负担似乎在双目触及到他的那一刻不复存在,她几乎就要迈出异常轻盈的步伐向他走去。
可是她依旧没能踏出这一步。
她不想让亚修看见这样的自己,她不想让他难过。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好留出力气让她背过身去。
可是在迈出脚步的那一刻,她想到,这一次的转身离去,她将会永远地离开他的生命,离开她熟悉的所有人。
——时间真的太少了。
她落魄地扬起了嘴角。
真的很奇怪,明明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与他一起看落日的那天起她便做好了会面对一切最坏的可能的打算。可当可能成为现实摆在自己面前之际,心里的害怕,不愿意,不甘心,不情愿全部涌了出来。
明明,她什么都还没做,她还没有让更多的人听到她的音乐。
她还没有告诉他,如今的自己也变成了像曾经的他一样温柔的人。
——她还有许多梦想来不及完成。
她看着亚修逐渐慌张的表情,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眶掉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对啊,她还没有把亚修介绍给哥哥,告诉他自己也找到了喜欢的人。
她心里还有很多关于他与未来的计划。
她好不容易才看到亚修重新拥有了一些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朝气,她还准备了好多好多的惊喜,就算力量微薄,她也计划着帮他找回属于他的自由……可这些,都要变成了奢望。
没有时间了。
那些许下的诺言,转眼间变成了海市蜃楼,她注定要带着数不清的遗憾离开了。从今往后的他,一定会遇见更优秀的人,而她的存在就会变成“过去”,被蒙上了灰,缺失了片段,最后被埋在了回忆之中。
“你偶尔也可以自私一点。”
那时希斯坐在审讯室里,把普通的椅子当摇椅,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后靠。椅子的咯吱声,空调运作的呼呼声,给这个寂静的空间平添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没过多久就对曦说出了这句话。他告诉她,无论是自己,还是亚修,都被她近乎无私的温柔所拯救。而她的初衷,不过是因为儿时曾有人对她伸出了援助之手,所以她也想变成那样的人。
“毕竟偶尔对自私一点,也是对自己的善良。”
这么多年下来,希斯已经学会了如何对自己好一点。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除了自己,不会再有人对善待自己。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的耳畔蓦然响起了他的话。
如果真的可以让她自私地说出自己的愿望,她希望亚修不会忘记她,她希望他会一直记得自己,毕竟她那么喜欢他,而到这个时候,她是不是真的可以这么任性自私?
这……真的可以吗?
聚焦在视网膜上的画面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神智也开始一点点涣散,也许正因为如此,她的眼前也出现了一些虚幻的事物。
一片鲜血渐渐染红的画面。
当红色开始褪去,她又看见了一个个人影站在她的面前。画面从朦胧到清晰,她看清了他们。
——JT,莉迪亚,伯恩,林玥,李漱琅,詹姆斯。
他们曾是独立的个体,他们曾经为自己承担了她无法面对的过去,也在她无法承受痛苦之际替她遮风挡雨。
最后,他们成为了自己。
可是此时此刻,他们又出现在自己面前,原本神态各异的脸庞上都挂着安详的表情,有的找自己挥了挥手,有的向自己鞠了一个躬,有的只是莞尔一笑。然后他们一个一个转身离开,消失在光的尽头。
……
她还看见了爸爸,妈妈,哥哥…… 他们都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们,都给自己的人生带来过意义。
最后她看到了亚修。
他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容,可是身上却多了一副枷锁。
是那么刺眼。
曦一手撑着身旁的路灯,光是站着就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可是她还是咬着牙,拖着逐渐笨重的身体转身。
她无力地笑了。
果然这个时候,最本能的感情占了上峰,所以才会有那么一瞬间这样的想法。
她不可以那么做。
她想,就算是可笑的自我牺牲英雄主义也好,自我满足也罢,但是她在自己有限的生命里,将自己微不足道的光带给了两个深陷泥潭的人,她将自己手中的光交给了后面的人,让他们能够更自由地活下去,能留下这样的痕迹,其实也不错。
尽管关于亚修,她还有更多更多的设想来不及完成,可她依然是最希望亚修获得自由的人,所以在这最后的一刻,不论自己的私心如何,她也不可以让自己成为那道困在他身上的枷锁,去绑住他。
对不起,亚修。我走了998步,剩下的那一步,我再也走不过来了。
而你,也请你不要为我跨出那一步。
15
他一路小跑到了她的面前。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用仅剩不多的力气。
明明是那么惨白的一张脸,可她的笑容依旧那么好看,好看得让他心疼。
后来,她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犹如失去了所有力量飞翔的蝴蝶,从空中坠落,消弥在纷飞的雪花之中。
16
嘟嘟嘟嘟,手机震动个不停。
充耳不闻。
尖叫声,慌乱的路人,纷纷停下的汽车。
视而不见。
远方呼啸而来的救护车与警车的鸣笛声,尖锐的声音几乎划破整个天际。
接二连三的汽车被迫停在了马路中央,从车里伸出脑袋看的乘客。跑来围观的人群,还有挡住路人上前的警察。
举着担架和医疗器材冲进人群的医护人员。
惊呼,质问,指挥,电话的忙音,无线电的电波声,一片喧嚣。
以及咔嚓咔嚓的快门声。
……
然而,所有声响都被隔绝到了大脑之外。接连不断变化的场景到到了自己的脑海俨然变成了放着慢动作的默片,一帧一帧地剪辑了出来,然后被支离破碎地放映了出来,杂乱地毫无章法。
大概被重播了太多次,到最后甚至都被洗成了黑白色的胶卷。
可无论多少次,她如同雪花一般苍白的脸却永远停在了他的记忆里。
和那片渗透在积雪上,从她的腹部慢慢地蔓延开来,刺眼的让人睁不开双眼,也无法忘记的血红色。
……
17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