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曦还有曦的哥哥又有什么关系?
彩色的画面失去了声音,他看见他们停在自己的面前,他看到曦的哥哥张嘴对自己说了些什么,可一切都被自己隔绝在外。
有那么一滴泪水,划过脸颊,坠落至地面。而后,关于他的时间,再次被启动。
鼓膜也开始再次接收声波的频率。
“他是曦在回家途中的小巷里发现的,起初并没有在意,但认出这个男人可能是你哥哥,便在离开那个小巷不久后通知了警察。”
蒙着水雾的双眼,似乎将眼前的一切都幻化成虚妄,可是他依旧努力在朦胧中清晰对方的长相。
“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开始警方怀疑是因为毒品过量所造成的,但是血液化验的结果证明不仅如此。考虑到他参加过伊拉克战争的情况,大概是在那边接触到什么新型药物才会产生这样的症状。”
每一次抬起脚步,都比以往要沉重太多太多,好像每一步,都在逼他直视不愿面对的现实,可他没有办法停下来。
“曦迟迟没有告诉你,大概是不希望你同这样的哥哥相认,毕竟他的状态至今也仍然非常糟糕。”
——原来如此。
……
他终于走到他的面前,虽然沧桑了许多,虽然憔悴了许多,虽然他神智不清,但是血缘上的羁绊让亚修把他认了出来。不管走到哪里,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他依旧是儿时的自己最崇拜,最依赖的家人。
亚修小心地触碰到对方放在膝盖的手背时,身体犹如突然失去神经中枢的控制,从曦出事那天起开始积压的泪水超出可以承载的负荷,克制,愧疚,不甘,哀伤以及微妙的感激在他的内心来回叫嚣,亚修扑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
“哥哥……”
“为什么……”
……
——对不起。
从被发现那天起,葛利夫一直都是处于茫然的状态,面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失去了生活自理的能力。后来安东尼奥以“涉嫌新型毒品交易”的名义将他暂时羁押在警署,可惜这样的精神状态对调查并无帮助,眼看着拘留时限一点点逼近,安东尼奥便想通知曦没办法继续将他留在警局,但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曦就遇害了。
最后只能让他们如此团圆。
亚修趴在葛利夫的大腿上小声地啜泣。久别重逢的场景,让亚伦格外感慨。倘若多年之后,他还能看见曦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话,可能反应会比亚修还要激烈。
与他们不同的是,自己这边,不过是异想天开。
内心不自禁产生动容,他开口问亚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
“不,不用了。”
他跪在自己哥哥的旁边,依旧低着头,声音中仍然带着厚重的鼻音,冷静下来的声音透露出一份坚定。
“我亏欠你的已经太多了,剩下让我自己处理就好。”
“谢谢。”
……
来到大门后,亚修并没有径直离开,而是推着葛利夫坐的轮椅转过身,他的视线穿过亚伦站着的地方,落在他身后空旷的房间好久好久,久到他们都不知道是第几辆汽车从他们身边经过,他才缓缓开口:“曦她……再也回不来了吧……”
话音刚落,鼻子也酸了。
他还是,问出了这个最不敢面对的问题。
亚伦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他默然不语地握紧了手中的手机。
亚修内心一紧,水汽又再次浮现在眼前。
答案已然明了。
“明明知道不可能,可是只要看向这扇大门,总觉得下一秒,她会笑着把门打开。”
言语中的沙哑与哽咽清晰地落入亚伦的耳里,亚修的笑容中透露中浓重的不舍与忧伤,仿佛一触即碎的玻璃。
突如其来的心疼,却不知道是心疼谁要更多一些。
“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吧……谢谢你,愿意将哥哥带到我身边。”
于此相比,他有更多更多的话语,想一一对那个犹如太阳般温暖的女孩诉说。
谢谢你帮我找到哥哥。
谢谢你愿意来到我身边。
可是我却没能救你,对不起。
我也没能珍惜你,对不起。
……
不管是什么形式的千言万语,她都再也听不到了。
“再见”,“拜拜”,这些标志着分别的词语,亚修一个也没说出口,他只是走到亚伦面前,对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再次抬起头时。之前脸上那些波澜的情绪已经被隐去,只剩下风轻云淡。
亚伦不敢去想,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到底动用了多少意志力才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也是从此刻开始,后面的发生的故事将由他重新续写,与自己也不再有关。
亚伦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看着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无限拉长,最后被光晕一点点模糊,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网膜可以触及的范围内。
一时间,内心也是五味成杂。
亚修年纪虽然小,但已经非常有能力也非常聪明,从他可以保护曦那么久还不被格鲁兹发现一点上就能看出来。毕竟以前他参与过的刑事案件里,凡是与格鲁兹有关的案件,大部分证人就算在警方的保护下不出三个月便会意外丧生。
即使他没有刻意点明,但亚修应该也察觉到曦的遇害和葛利夫的出现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自己的帮助。
自己做了“多余”的事情,如果曦知道的话,应该会生气吧。
可那又如何呢,毕竟她之前自作主张做了那么多决定也没和自己谈过,这次,他也选择自私一回吧。
就算,都扯平了。
5.
亚伦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四周安静一片,只剩下秒针转动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仿佛是为他的决定给出倒计时。
而他也配合着节奏,不停在手上翻转着手机。
最后,他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似的,拨通医院的电话号码。
“你好,请问是创伤科的ICU部门吗,我是曦·C·甄的哥哥,亚伦·甄。关于那份‘器官捐赠’的同意书,我也选择同意。”
他闭上眼睛:“接下来就会去医院签署文件。”
……
刚打开大门准备离开的时候,亚伦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诧异地转过身去。房间仍是空无一人,微微打开的窗户,窗帘有一阵没一阵地随着微风轻轻拂动,阳光依然宁静地流淌在这个空间里,照暖了周遭的空气。
连带着化雪的气候也不再那么寒冷。
尽管没有那么洒脱,但这是曦出事以来,他第一次能够由衷地笑出来。
“没事的,不用客气,曦儿。”
他用中文低喃,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大门咚地一声关上,屋子里明亮依旧,花园里的冰雪已经消融,绿色的植物在太阳下静静地伸着懒腰,似乎在无声告知着人们,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