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住手!!”严铁铮怒极,把桌子拍得山响。
反了,真是反了!这两个蠢货,哪里还有高级特工的样子,简直像两个泼妇。于是当下厉声命令道,“那个姓柳的戏子,也抓回来,严加审问!”
方可臣心中一惊,站长受了顾潮声的挑拨,如果认为柳怀霜有嫌疑,那么也就是在怀疑自己。
可还没容他分辨,顾潮声又抢先说道,“站长,为了避嫌,卑职请求亲自抓捕并审问小桃园的那些嫌犯。”说着冷眼斜瞥向方可臣。
严铁铮想了想,点头同意。
事情已无可挽回,方可臣狠狠咬牙,也上前一步请命道,“既然顾处长负责审问嫌犯,难于分身,那么就请站长准许卑职代替顾处长,监视周兰亭和救济署那边的动静。”
周兰亭替严铁铮敛财,这在保密局高层间并不是什么秘密。顾潮声是站长的铁杆爪牙,又是他的姻亲,让他去监视周兰亭,能查出问题才怪。
姓顾的摆自己一道,自己就要将他一军。如果发现周兰亭与救济署之间有任何勾连,就想办法攀扯上严铁铮,再以此为筹码向顾潮声摊牌,希望能保柳怀霜渡过此劫。
顾潮声没料到方可臣来这样一手,急忙看向严铁铮。
可严铁铮的态度却令他失望,只是厌烦地摆了摆手,“就这么决定吧。”
“是。”俩人齐声。随后方可臣转身离开,顾潮声却留了下来。
“站长,”他关好门,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方可臣,您就打算这样轻轻放过?”
其实这一回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行动,而且保密局比这严重的失误也不是没有,所以弄丢个把汉奸和日谍也算不得什么,更何况两人到底还是死了,只是没死在自己人手上。可顾潮声还是想要做些文章。因为方可臣这个对手出错的时候不多,他要把握难得的机会。
但严铁铮此刻心有旁骛,所关心的只有周兰亭和自己的财路,于是不耐烦道,“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操心。”说完就示意他离开。
顾潮声讨了个没趣,无奈地转身,可还没走到门口,又被严铁铮出声叫住,“昨晚你又去赌场了?”
“是......”顾潮声讪讪地回来,但马上又跟着解释道,“大华赌场就在小桃园对面,梦茹昨晚去看戏,我那是准备去接她,顺便......”
“放屁。”严铁铮忍不住骂人,没有好脸色。
吴梦茹是他的妻妹,当年顾潮声来到关山保密局,很快便展露锋芒,颇受他的器重。
顾潮声年近而立却未成婚,而吴梦茹也早过了出嫁的年纪,样貌、家世都过得去,就是脾气有些怪。他的老婆也是见过顾潮声的,觉得这个年青人身家清白,样貌不错,脾气也随和,想必容得下自家妹妹,便极力撮合。严铁铮本不想把家事与公事搅在一起,可架不住老婆再三吹风,而且双方见过面后,难得吴梦茹也点了头。于是从中牵线,妻妹吴梦茹便嫁给了顾潮声。
有了这层关系,顾潮声对他的忠心更胜从前,这叫他也很满意。
只是渐渐的,他发现顾潮声越来越多地流连于赌场、舞厅,甚至还和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来往。对此他很生气,甚至当着老婆和吴梦茹的面,不止一次地骂过顾潮声。可这个混蛋依旧像块我行我素的烂泥。不过令他们夫妻不解的是,吴梦茹对此却无动于衷,只是一如既往地冷着脸道,“随他去。”
到了后来他也懒得管了,只是今天顾潮声为了打压方可臣竟然有脸把吴梦茹搬了出来,令他又想起旧事,忍不住敲打道,“你给我收敛一点,再明目张胆出入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小心我把你送进军法处!”
“是!”顾潮声赶紧答应,然后迅速离开了站长办公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扯下领带,朝桌上一扔,捧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半杯凉水。
今天是一次绝好的机会,本来可以完胜的,可自己一时大意,竟然叫姓方的钻了空子。
他“咚”地搁下水杯,烦闷地拢着头发。
他不希望方可臣去审小桃园的人,更不想他去监视周兰亭和救济署,甚至意图将严铁铮怀疑的目标引向方可臣,可到底还是失了算。
此时他对自己今天的操切有些后悔。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进来。”他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门开了,他抬头,见是宗少唯。
“是你啊。”他随手翻开桌上的一本文件,“下课了?”
“是。”宗少唯走过去,发现顾潮声眼镜的异常,好奇道,“您的眼镜怎么了?”
顾潮声没搭理,反过来打量他,“你的眼镜呢?”
“不是叮嘱你一定要戴上吗?”
此前他动用教育署署长的关系,给宗少唯安排了在博仁大学教书的这份差事,称得上是因材施教,对此他颇为满意。
只是这个属下虽然相貌英俊,但毫不斯文,完全不像个先生。尤其是那一双眼,匪气十足,倒像个胡子。因此上任前,他特意叫宗少唯弄了副眼镜戴上,并再三强调,这对于他的掩饰身份非常重要。
“在这呢。”宗少唯拍了拍书包,“您不是说下了课就可以摘了么。”
顾潮声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入椅中,问道,“周兰亭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宗少唯回答。
“监听设备布置上了吗?”
“已经装好了。”
顾潮声顿了顿,随后紧盯住宗少唯的眼睛,问,“昨晚,周兰亭什么时候回的家?”
宗少唯平静地看着他,“大概十点半。”
“回家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
顾潮声缓缓眯起眼,“你确定?”
“是。”宗少唯说,“我跟他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据我观察,一切正常。”
顾潮声见他目光并无闪躲,便不再追问,只是别有所指地提醒道,“一切正常当然最好。不过,像周兰亭这样的有钱人,最会拿钱笼络人。你可要当心,别被他迷了心窍,蒙了眼睛。”
宗少唯仔细思量着这句话,好一会儿,他皱起眉,认真地问道,“处长,您真的觉得周兰亭有钱么?”
顾潮声挣开椅背,一瞪眼,“废话,他没钱,难道你有?”
说完才发觉不对味儿——宗少唯还当真是有钱。
宗家的背景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当年的青帮大佬宗林蟒,那可是上海滩响当当的人物,手上矿山、纱厂、橡胶厂、银楼、百货公司、娱|乐|城......各行各业,应有尽有。上海沦陷后,举家去了重庆,虽然生意受了不少影响,但毕竟家底丰厚,很快便利用与军中的关系,在重庆东山再起。
至于他最小的儿子为什么放着爷爷不当,非要千里迢迢来自己手下当孙子,顾潮声一时也不能理解。
大概是不受宠吧。
想到这,他讪讪地转换话题,“学校那边,没什么麻烦吧?”
“没有。”
“嗯。”顾潮声结束问话,准备打发他走,“回去继续监视,有任何发现立刻向我报告,听见没有?”
“是。”宗少唯挺身立正。
等了一会儿,见他站着不动,顾潮声皱起眉,“怎么,还有事?”
宗少唯又走近些,试探着问,“顾处长,周兰亭的背景,您知道多少?”
顾潮声看着他,心中有些警惕,“你想知道什么?”
“资料上说,周兰亭没结婚,独身一个人。”宗少唯拐弯抹角地问,“那他的家人呢,比如父母,兄弟姐妹,也在关山么?”
见他只是问这些,顾潮声暗暗松了口气,又没好气地问,“打听这些作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潮声并没有断然说不知,这让宗少唯看到了希望,急忙央求道,“既然要监视他,多了解些背景有好处。处长,您就告诉我吧。”
这些旧事不算秘密,就算自己不说,只要宗少唯花些工夫,也总能打听得到,于是顾潮声摸出一支烟,点着,猛吸了一口,“周兰亭的背景我了解的也不算多,只知道周家原籍扬州,祖上都是读书人,世代为官。祖父是前清的奉天巡抚,去世前,父亲周汉章一直在身边。后来周兰亭全家就都去了奉天。”
顾潮声伸手夹住香烟,在烟缸边弹了弹,“再后来,奉天沦陷,周汉章就死在了日本人手里。”
宗少唯下意识攥紧了拳,“为什么?”
“日本人在奉天开学堂,教日文,结果没人去。”顾潮声又将香烟咬在齿间,“周家早年就办了学堂,周汉章又是当地最有声望的大儒。日本人抓不到人学日语,就让周汉章来做校长,还要把周家学堂里的学生也拉过去。”
“中间的曲折不为人知,总之最后,他把家人和学生遣散,又一把火烧了自家学堂,”顾潮声将半截猩红的烟头狠狠一按,“然后就在日本人的学堂门口,自尽了。”
话说完,屋内倏地一静,静得仿佛能听见烟气的升腾。
半响,宗少唯才有些沙哑地问,“那他的母亲,还有兄弟姐妹呢?”
“不清楚。”顾潮声忽然烦躁地站起身,敲着桌上的文件,“没事赶紧走,少打听些没用的。没见我忙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