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拖着残腿,仍奋力向机舱门爬去,同时大概自知大势已去,又像野兽一般,嘴里叽里哇啦冒出大串的日本话。
宗少唯也知道这种死士很难撬开他的嘴,更何况他能不能活到平安降落都不知道,眼见人已经爬到舱门口,虽说让他这样痛快地死太可惜,但也绝不能容他跳伞活命。
于是宗少唯照着那颗脑袋抬手就是一枪。
那鬼子的肩膀已经探出舱门,眼见胜利在望,但他就像有感应似的,几乎在宗少唯开枪的同时,右臂用力撑起,同时左手一扫,刚好抓到呆坐在地上的吴小公子。
风中迸出一道血线,鬼子气绝,一头栽了下去。沉重的身体滑出舱门,被他抓在手中的孩子也跟着栽了出去。
宗少唯眼疾手快,早已扔了枪扑过去,就在孩子消失在舱门的一瞬间,抓住了他的胳膊。
耳边风呼呼地响,雨丝针尖儿般扎在脸上,三个人像被挂住的风筝,孤悬于舱外,在狂风中飘摇。
宗少唯一手紧抓住舱门把手,一手死死拽住小孩的一条手臂。这时小孩终于给吓醒了,撕心裂肺地哭嚎,另一只胳膊却被鬼子的尸体紧缠着。
宗少唯知道这是人濒死时身体神经性的痉挛所致,他不知道像这样会抓多久,但感觉这孩子就快坚持不住了。
“抓紧我!”他在风中奋力向那孩子吼着,“一定抓紧我!”
可孩子的小手早就没了力气,一点点松开,只剩他拼命抓着那条胳膊。
又一股大风吹过,机翼倾斜,三个人几乎被抛入风中。
宗少唯手臂青筋盘绕,隆起的肌肉线条分外鲜明。他紧盯着坠在下面的尸体,又看被那尸体抓着的胳膊,感觉吴公子那小西装的袖子似乎已经裂开了口子。他真怕自己手中的那只袖子先裂开,再不能耽误,低吼一声,借着风势,紧攥住小孩的手臂用力一抛,最下面飘摇的尸体也随之一荡,瞬间又重了几分。于是那只袖子终于不堪重负,“嗤”的一声,断了。
鬼子抓着半截袖子迅速下坠,转瞬便只剩了一颗黑点。
宗少唯紧咬住牙,将早已吓晕的小孩提了起来。这时那空中小姐也回了魂,正披头散发地趴在舱门口,一见孩子露了头,便伸手抓住,死命地拉了上来。
孩子安全回到机舱,宗少唯这才深深松了口气,两臂一齐用力,将自己也抛了进来。
机舱门重新关好,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看空中小姐坐在地上,正将孩子搂在怀里。他拾回自己的勃朗宁,也把那把南部手枪捡了起来,片刻不停地奔向驾驶舱。
“塔台呼叫C-959,听到请回答!”
“塔台呼叫C-959……”
耳机里仍在徒劳地呼叫着,宗少唯跳进驾驶位,迅速戴起耳机。
“C-959呼叫塔台!”
电流那边一顿,忽然就没了声响,但顷刻就又爆出刺耳的喊声,还隐约掺杂着许多掩不住的欢呼声。
但欢呼声很快消失,“C-959你已进入禁飞区,卫戍区雷达站已经锁定你的位置,地面火力随时会把你击落!”
塔台那边没时间询问C-959为什么突然返航,又为什么直闯禁飞区,也没时间询问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一直不回应塔台的呼叫……现在既然恢复了联系,只希望C-959能在被击落前逃离禁飞区。
“C-959明白。”宗少唯已经操纵着飞机转了方向,“正在调整航向。”
电波那端像是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疑问,“你是谁啊?”耳机里明显不是C-959飞行员的声音。
“不重要。”宗少唯一边调整着方向,同时想将飞机高度拉升,却发现操纵杆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忙低头去看,随后用英文骂了句脏话。
“你说什么?”塔台那边听了个模模糊糊。
鬼子绝了自己的后路,早将操作台动了手脚,飞机只能下降不能上升,宗少唯赶紧呼叫塔台,“C-959无法爬升,无法躲开地面火力。”
他希望塔台能联系卫戍驻军,将情况说明,先别急着开火,可塔台却沉默了。
别说塔台根本没有这个权利,更联系不到驻军的长官,就算联系得到,事关国府安危,哪个又能听他的解释。再说谁又能保证这飞机不是冲着领袖,不是冲着南京城呢。
小小的一架C-959,区区的二十几个人,与偌大的国都,孰轻孰重?
宗少唯在沉寂的电波中领会了塔台的意思。
他抹了把额上的汗,视线穿过风档玻璃,迅速观察前方地面环境,看到远处层叠的云雾中,朦朦胧胧的,似有憧憧的阴影。
“C-959呼叫塔台。”他操纵着飞机朝那边飞去。
“塔台收到。”
“我的东南方向是哪里?”
“是紫金山。”
“OK。”宗少唯沉住气,稳稳控制着速度,“你协助我。”
“我准备在紫金山迫降。”
“……”塔台一时语塞,“你疯了吗?会撞山的!”
“那你说我该落在哪?”飞机高度仍在缓慢下降,宗少唯反问。
塔台又沉默了。在山中迫降虽说险之又险,却能躲开地面火力的攻击,眼下无疑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宗少唯不再啰嗦,迅速扳动油箱阀门,“C-959正在释放燃油,随时准备迫降。”
又看了眼仪表盘,“目前飞行高度900,速度330,方向东南,下滑角度40。”
“……”塔台只默默地听着。
“哪边地势平坦些?”宗少唯问。
“……北山。”
“OK。”
北山……北山……他默默叨念,看着眼前如墨晕般的紫金山拨开云雾,渐渐显露真容。
自高处俯瞰,果然见北边山坡相对平缓,山体进入葱茏的林木之前,几乎只有低矮的灌木。
“C-959呼叫塔台。”这会儿雨丝愈发稠密,模糊了视线的边际,宗少唯的风衣早就不知丢去了哪里,衬衫湿了一片,冰凉地贴在身上。
“塔台收到。”
“我已在北山上空,目前高度600,速度270。”
“保持速度,高度降低。”
“距离不够了,我在山顶绕一圈,”宗少唯边说边转向,“而且燃油还没倒完。”
“好。” 塔台回复,又提醒,“C-959,你只有一次迫降机会。”
如果迫降失败,别说飞机拉升不起来,就算能起来,也没有燃油让他重来。
宗少唯没回答,盘旋着继续降低高度,那看似平坦,却满是坑洼石砾的山坳尽收于眼底。
燃油指针越过了临界的红线,飞行高度已不足200,他甚至能看清地上惊逃的野兔。
“C-959现在准备着陆!”宗少唯也不晓得这是不是他最后一次与塔台的联络,只感觉电波那边好像比他更紧张,竟然没回应他的呼叫。
地面更近了,越来越近!很多石块,有大有小,有些比想象中更大,还有许多亮晶晶的水坑。但这些念头转瞬即逝,“嘭”的一声巨响,起落架触到粗糙的地面。
剧烈的颠簸让扑面而来的灌木生出无数重影,如斑驳的绿潮将一切吞没,光影闪烁如电,夹杂着刺耳的尖叫和无休无止的碰撞之声。
宗少唯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全部身心控制着掌下这只铁鹰。
颠簸渐渐停了,无处不在的刮擦声也停了,风档前尘土漫飞,但似乎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只剩下身后机舱传来的凄惨哭喊声。
宗少唯这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操纵杆,汗水不知从哪里滴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手背上,那里的血管仍蓬勃地蜿蜒着。
他在脸上抹了一把,听觉也跟着恢复了似的,总算注意到嘶嘶作响的耳机。
“呼叫塔台,”宗少唯喘了口气,“C-959着陆。”说完便扔下耳机,离开了驾驶位。
机舱里的二十几个人惨不忍睹,横七竖八,几乎没有不挂彩的,但好歹都在哭。
事情还没完,宗少唯片刻不敢耽搁。虽然着陆了,但只要人还在飞机上就不算脱危。透过舷窗,他看到机尾方向已经窜起几簇火苗,还滚起了黑烟。
他紧赶过去拉开舱门,一边放下舷梯一边大喊,“快离开飞机!能动的,先过来,快!”
那些乘客虽说被摔了个七荤八素,但听到召唤也立刻从混沌中醒过神,但凡还能走动的,纷纷抱着脑袋捧着胳膊朝宗少唯这边靠拢。
宗少唯目光环视,很快便发现搂着吴公子满脸是血的空中小姐,立刻跑过去,“你还能动吗?”
空中小姐的大波浪被鲜血左一缕右一缕地粘在脸上,她颤着手拨开,忍着泪勉力道,“能,能动。”
宗少唯却见她一条小腿已经被血浸透,脚踝的方向都变了,不再多问,直接蹲下身将她拉到背上,再抱起昏死在一旁的吴公子,站起身,又立刻发现了倒在角落的吴太太,干脆也一起夹在胳膊底下,大步奔向舱门。
逃出机舱的人都没走远,也几乎走不动,就那么东倒西歪地散落在飞机附近。
宗少唯将三个人安顿在一片灌木丛边,忙又跑回机尾处查看。
那里的火势还不算大,但还是在顺着伤痕累累的机身向机头蔓延。
飞机附近也不安全,宗少唯正要过去动员大家赶紧起来继续走,猛地想起一件事,急忙又跳回机舱。
他的点心!!
当终于在吴太太那只巨大的皮箱底下找到一盒早已面目全非的点心时,他只觉五内郁结,周身的疲惫和激愤化作一句“XXXX!!!”
他懊恼地将稀烂的点心盒摔了,又怀着些侥幸去找另一盒,总算在一处座椅底下找到了。
这一盒情况稍好,他又升起希望,正想打开看看,忽然余光瞥见那座椅后头,靠着舱壁的隐蔽处,似乎藏着黑乎乎的几块东西。
他把点心搁到一边,干脆趴到地上,伸着脖子去看。待看清,他背上倏地激出一层冷汗。
是炸|药!
目测不下十磅的TNT!
他飞快爬起来,抓起点心,几步奔出舱门,朝还在原地呻|吟的众人大吼,“快离开这!飞机就要爆炸了!”
劫后余生的二十几个人又再度被推到了悬崖边。
宗少唯没时间解释,好在也没人怀疑多问,所有人都挣扎着爬起来,却一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跑。
宗少唯将点心塞给空中小姐,叮嘱“一定一定拿好”,才重新将她背起,好在这时有人帮忙去抱那孩子,宗少唯便只夹着吴太太。
飞机盘旋时他早已记下周围地形,短暂四顾之后,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快!快!”
说完便带头朝那边奔去,余下众人也歪歪斜斜地跟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折翼的铁鹰渐渐被蔓延的火苗吞没,油箱内所剩无几的燃油也在淅沥沥滴落,积聚在地上,再汇成一股细流,不怀好意地向那团热焰流淌。
众人步履艰难,不晓得跑了多远,总感觉并没有很久,忽然,背后毫无征兆地,“轰”一声巨响,强劲的热潮瞬间翻涌而至,像滚烫的巨掌,粗暴地将所有人掀翻在地上。
巨响过后,雨中的山坳渐渐恢复宁静,“噼啪”的燃烧之声稍远处便不可闻了,只剩下氤氲的紫金山北麓升起的浓黑烟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