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兰亭见那皮包也是旧的,边角都磨得起了皮。
这令他十分纳闷。虽说顾潮声算不得什么大富大贵,可身为保密局的二号人物,捞钱的机会肯定少不了,即便达不到严铁铮的程度,也不至于叫自己的老婆寒酸成这样。
这时他又想起上回与顾潮声约在汇金银行旁边的茶楼碰面,虽说是为了打听宗少唯的消息,可替严铁铮换美钞却也不假。当时他还特意问顾潮声要不要也换一些,毕竟机会难得,可顾潮声却说没钱。
当时只当他在提防自己,现在看,倒不像是假话。
可他的钱都去哪了呢?
他知道顾潮声喜欢流连赌场,也听说他时常光顾那些声色场所。难道捞来的钱都扔进了销金窟?
想到这,他便愈发觉得眼前的女人可怜了。
这时候吴梦茹缓过一口气,慢慢睁开眼,望着周兰亭,低低的声音道,"是周、周先生吧,我……知道你的。"
周兰亭有些意外,只好装糊涂道,"您认识我吗?"
"抱歉,请恕在下眼拙,不知您怎样称呼?"
吴梦茹嘴角微微一动,像勉力在笑,随后又无力地闭了闭眼,这才缓声道,"我的丈夫是……顾潮声。"
"上一回,在戏院门口,我见过你。"
"噢……"周兰亭这才做出恍然的模样,忙又歉然地说道,"原来是顾太太,在下实在是失礼了。"
"既然是顾处长的太太,那便不是外人了,我这就送您去医院吧。"
吴梦茹却轻轻摆了摆手,又将皮包朝怀里拉了拉,道,"不必了,伤风而已,我已经在药房买了药,回去吃过就好了。"
周兰亭瞧她却不像伤风那么简单,仍坚持要将她送去医院,无奈她就是不肯,只好又说,"要不然我带着您去找顾处长吧。"
吴梦茹一听目光却更加没了神采,面无表情,许久才吐出几个字,"找他,又有什么用。"
周兰亭有些为难,不忍心弃她而去,又不放心叫她就这样一个人回家。虽说顾潮声是恶人,可他老婆到底是无辜的,至少眼下是这样。
见她紧搂着干瘪的皮包,周兰亭忽然意识到她不去医院,大概是因为没钱,干脆将心一横,道了声"得罪了",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吴梦茹大惊,觉得自己像飘在云上,想挣扎,结果只是无力地摇了摇胳膊,便又是一阵剧烈的眩晕。
周兰亭小心地将她放进车里,又观察了一下,见她额上的汗没了,反倒发起抖来,苍白的两只手已经捏成了拳。
他忙又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将她裹住,这才关了车门。
汽车一路开到医院,周兰亭喊来护士将人抬入病房,并找来医生进行诊断。
直到一群人拥着轮床将吴梦茹送入急救室,周兰亭这才稍稍松一口气。
他搓着双手等在门外,看了眼墙上的钟,忽然想起与夏延年的约会,敲了敲额头,赶紧找到一部电话,拨到新美酒楼。
夏延年已经到了,周兰亭连忙向他致歉,说明了自己这边的情况,然后又好说歹说,对方总算答应将约会改在明天。
周兰亭放下电话,长长地舒了口气,想了想,又将电话打到保密局。
权衡之下,他还是选择先找严铁铮。第一,在保密局他向来只与严铁铮往来,这也是严铁铮所希望的,与顾潮声仅有的几次接触也是在严铁铮的授意之下,所以这一次也不该例外;第二,吴梦茹怎么说也是严铁铮的妻妹,将消息告知,他总不至于袖手旁观,至于私下里怎样与顾潮声联系,那便与自己无关了。
可是电话拨过去,严铁铮不在,顾潮声也找不到人。
无奈周兰亭只好继续守在医院。
直等到时近黄昏,吴梦茹才被从急救室推出来。
周兰亭见她还不清醒,便问医生究竟是什么情况。医生告诉他患者是急性肠炎引起的高热,已经拖了好些天,所以情况很不好,要是再晚几天送来,人怕是就没了。现在虽说人还在昏迷,但已经脱离了危险,只需继续住院治疗就可以了。
周兰亭谢过医生,看着护士将吴梦茹安顿在一间安静的病房,又去缴纳了费用,这才离开。
他开着车,一路来到保密局门前的那条街,远远地将汽车停下。
叫保密局的特务认清他的脸终究不是件好事,因此这地方他轻易不愿涉足,正犹豫间,忽然一个熟悉的人影踩着自行车窜出大门。
周兰亭向前探了探身,把那人瞧得清清楚楚,可不正是自己那位芳邻。
他微微眯起眼,心说"这是去汇报了吧"。
待那奸细走远,周兰亭发动汽车,朝"鸿晟"开去。他决定还是再给严铁铮打一个电话,如果仍找不到人,就打去他家里告诉他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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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
周兰亭说着让出门口,伸手示意宗少唯进来。
宗少唯迈步进门。
这还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又光明正大地来到周兰亭的家,于是他肆无忌惮地观察起来,然后如初见般夸赞道,"你这里真干净。"
周兰亭一笑,示意他朝沙发桌上看,"喏,这就是我公司的那部电台,烦请宗先生帮忙看看。"
宗少唯放下工具,心里觉得这话听着别扭,又将周兰亭打量了一会儿,道,"你怎么在家还穿得这么整齐。"
周兰亭微笑道,"这是待客之道。"
宗少唯也莫名地笑了笑,眉目间显露出些许暧昧,"跟我还客气什么。"
周兰亭觉得最好还是闲话少说,便招呼他坐下,自己也坐到另一边,指着那电台道,"这东西突然就不工作了,可能是真空管坏了,我也不大懂。"说完就示意宗少唯可以开始工作了。
宗少唯只好拿起工具,比划了两下,又抬头望了望屋顶,"光线太暗了。"
周兰亭起身将一盏落地灯搬过来,搁在桌旁,开启电源,问道,"这回呢?"
宗少唯点头表示可以,于是拿螺丝刀先拧掉两颗螺丝,然后又停下,喉结滚动了两下,道,"我口渴了。"
周兰亭轻轻吸气,道,"抱歉,是我招呼不周。"说完又起身去倒来一杯热茶,搁在他手边。
宗少唯端起茶杯,皱了皱眉,又放下,"太烫了,晾晾。"
周兰亭深深吸气。
宗少唯这才又低头去鼓捣那电台,心中暗自甜蜜地笑。
原来这就是恋爱的美味。
正想着,忽然听见电话铃声。周兰亭起身,说了句"少陪",便上楼去了。
宗少唯望着他的背影,跟着竖起了耳朵。
一阵脚步声响过,电话的"叮铃"声停了。
"喂……是我。"
宗少唯使劲捕捉着周兰亭的声音。
"哦,是顾处长,"周兰亭笑了笑,"许久不见。"
宗少唯顿时一个激灵。
顾处长?难道是顾潮声??
他打电话干嘛?是找自己吗?怎么可以把电话打到周兰亭家里!?
"……顾处长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周兰亭声音平缓,语带笑意。
可宗少唯还是悬着心。
"哪里,我也是因为在保密局找不到严站长和您,又事出紧急,才冒昧打到他家里。"
站长?这里面怎么还有严铁铮呢?
宗少唯紧握着螺丝刀站了起来。
究竟什么事如此紧急?是揭穿自己的身份吗?是打算借此要挟严铁铮吗?可是下班前自己回保密局,将那副鬼子的画像交到顾潮声手里时,他什么也没说呀?
难道……他们暗自达成交易,自己沦为筹码,已经被放弃了?
"对,"周兰亭笑道,"正是这样。"
宗少唯不寒而栗,开始拼命啃指甲。
"好说,好说,"周兰亭继续笑着说,"只要人好好的,其它都是小事情。"
"……改天我再去医院拜望,希望顾太太早日康复。"
"好的……再会。"
周兰亭挂断电话,脚步声又朝楼下过来。
宗少唯忙又坐回沙发上,低头胡乱舞弄着电台,一颗心仍在怦怦地跳。
顾太太……早日康复……看样子好像不关他的事……
这时灯光一暗,周兰亭已和他擦身而过,又在对面沙发坐下,问道,"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哦,正看着呢……"宗少唯没抬头,"哪有那么快啊。"
周兰亭便不再催促,朝后靠了靠,伸手拿过一张报纸来看。
宗少唯听着窸窣的翻报声,憋了一会儿,才装作不经意地问,"是谁的电话啊?"
周兰亭仍浏览着报纸,同样不经意地道,"是顾处长。"
宗少唯头埋得更低了,"哪个顾处长啊。"
周兰亭抬起眼,目光擦过报纸的边缘,似笑非笑地道,"就是保密局行动处的处长,顾潮声。"
"哦……"宗少唯拼命安抚自己,同时又拼命避免自己的询问表现出刻意,"原来你和保密局的人很熟啊。"
周兰亭闲闲地将左腿搭上右膝,唇角微翘,"还好。"
宗少唯只觉手心冒汗,那螺丝刀都有些拿不住了,便偷偷放下,将掌心在裤子上悄悄蹭了蹭,又问道,"你觉得,保密局的人怎么样。"
周兰亭闻言将报纸放低,目光投过来,"这怎么好随便讲呢?"
"怎么不能讲啊。"宗少唯不知不觉抬起头。
周兰亭一笑,微微压低了声音,"背地里讲保密局的是非,一旦传进他们的耳朵,我可是要丢性命的。"
宗少唯被勾得心急,忙争辩道,"跟我说怕什么,我又不是外人,更不会去告状。"
周兰亭不答,却只是看着他笑。
那笑容甚是迷人,若搁在平时,宗少唯铁定要看个痛快的。可今天因为心虚,他总觉得那笑容里有些难以琢磨的东西,便不敢再看了,只好又低下头去鼓捣。
可话既然说到这了,没有个结局到底不能死心。
于是他愈发低下头,加紧鼓捣着,同时作出灵光忽现的样子,假笑着问道,"对了,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啊……"
说完他一颗心便愈发"怦怦"地跳,偏偏整间屋子却变得格外安静。
他心乱如麻地等了片刻,终于按捺不住抬起头。
就见周兰亭正目不转睛地看他,手托着腮,一副认真思索的表情。
这下他的心更乱了,抹了一把脸,嚷道,"有那么难回答吗?"
"想什么就说什么好了!"
于是周兰亭向前探了探身,将一边手肘搭在膝上,端详着他道,"你这个人嘛……"
宗少唯紧盯着他的嘴唇。
"说实话,有点讨厌。"
宗少唯瞬间感觉五雷轰顶,险些被劈倒,却又在天塌地陷间听见周兰亭说,"不过……"
"也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