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少唯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为了周兰亭,还曾让宋甫元为自己推荐了几本书。
"不太顺利?"宋甫元立刻察觉了他的沮丧。
宗少唯撇了撇嘴,"书读完了,可我还是看不懂他。"
"那是自然了。"宋甫元笑起来,"书前后不过两面,人却不止千面,如果忽然间身边的人都如书本般轻易被看穿,那你才要苦恼哩。"
"……"宗少唯听了个云山雾罩,心说到底是自己理解能力差还是这些人一个两个的都不会好好说话?
"不过,如果信得过我这个老人家,不妨将你的苦恼对我讲讲,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
说这话时宋甫元目光和煦,又微笑着点了点头,宗少唯还真有些动心了。可又一转念,他的那些烦恼,又怎么说得清呢。
正这个时候,他发现一个学生正远远地朝这边跑,边跑边挥手,"先生——"
等跑到跟前,学生已是气喘吁吁,先朝宋甫元鞠了个躬,便笑着向宗少唯说道,"宗先生,我们都找了您半个多钟头了,您怎么在这儿啊……"
"找我干什么?"
那学生不答,只转身朝远处拼命挥手,喊道,"喂——快过来——在这呐——"
宗少唯顺着他声音的方向看,就见一个矮个青年,推着辆自行车,正奋力向这边奔来。
宗少唯莫名地站起身。
那个青年终于推着自行车跑到跟前,满脸的汗,"您、您是宗先生吗?"
"是我。"
那青年如释重负地将自行车交到他手上,"总算找到您啦。"
"怎么回事?"宗少唯下意识地接过自行车,"你是谁啊?"
青年连忙递上名片,"我是'罗克洋行'的,今早一位客人在店里订了这辆自行车,叫我们务必在下班前送到这里,交给宗先生。"
闻言宗少唯心脏猛地一阵狂跳,忙问,"是谁订的?"
青年挠了挠头,"那位客人没留姓名,噢对了,还有一封信。"说着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宗少唯一把抢过信封,也顾不得身边有人,立刻展开信纸来看。
那信上无名,下无款,只有中间秀丽舒展的四个楷字:原谅我罢。
就这么四个字,宗少唯硬是读了半天,直到听见宋甫元说了声"好字",才回过神。
他将信原样折好,收入信封,藏进衣服里,宋甫元则笑着说道,"看来,宗先生的病可以无药而愈了。"说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洋行的青年和那个帮忙找人的学生也走了,这时宗少唯坐回长椅上,又把那封信掏了出来。
这字他认得,和周兰亭家那些照片背后的字一模一样。
看着看着,他忽然将信纸朝脸上一扣,笑了起来。他笑得肩膀直颤,就觉得自己这一整天算是白惆怅了。
等笑够了,他跨上崭新的自行车,飞向办公室,一推门,险些和里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也是老师,给吓了一跳,扶着眼镜道,"哎呀,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找了你多半天了。"
"什么事?"宗少唯着急打电话,嫌这个温吞的同事啰嗦。
"有电话找你,都打了三回了。"
宗少唯一听顿时心中狂喜,立刻奔过去抓起听筒,"是我!"
然而那边并不是周兰亭,"我是于闵生,你赶紧回来一趟。"
宗少唯的笑容垮了,"我现在没空!"
"没空也得回!"那边"于闵生"忽然压低了嗓子,"是二老板找你,快点儿!"
"二老板"指的是方可臣,这令宗少唯很是疑惑,因为顾潮声与方可臣水火不容,作为公认的铁杆"顾系",方可臣突然找他干什么?
"真扫兴!"宗少唯挂了电话,强行接续方才的喜悦,赶紧打给周兰亭,可先后拨到家里和鸿晟都没找到人,只好先回了保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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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兰鹤咽下最后一块酥饼,一抹嘴,"好像没吃饱。"又回过头问,"大哥你呢?"
王德贵早就吃完了,嘿嘿一笑,也没客气,"还不够塞牙缝呢。"
周兰鹤笑了,正打算掏钱叫他去再买几个,就见王德贵忽然两眼一直,"咦?"
周兰鹤不明所以,也就顺着他的目光看,只见一辆自行车飞一般冲入保密局的大门。
他眨了眨眼,又皱起眉,总觉得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
"那不是宗先生吗?"王德贵惊讶道。
周兰鹤顿时恍然,这不是火车上那个扎手的点子吗?记得当时他是说自己姓宗来着,没想到竟会在这碰见,更没想到他可以在保密局畅行无阻,看来果然是当差的。
"你认识他?"周兰鹤看向王德贵。
"嗯!"王德贵点了点头,"他包过我的车,对了,还叫我去接那个周老板下班呢。"
周兰鹤一愣,"那个鸿晟的周老板?"
"对啊。"王德贵回忆道,"给了我几倍的车钱。"
"他说那个周老板怕狗,让我一定一定把人送到家门口,还叮嘱了好几遍呢。"
周兰鹤摸着下巴,心说"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那个周老板和保密局又是什么关系?或许贾老板就是通过这个姓周的,才从保密局拿到了通行证?
"那个周老板住哪儿?"其实他倒是对宗少唯更感兴趣,只是眼下有正经事要做,没功夫一直守在这。
"在如意巷。"王德贵道,"就是巷子最末、最阔的那个宅子。"
周兰鹤也不过就是随口一问,这时又看了眼手表,招呼王德贵道,"走吧,去永利商行,看看贾老板回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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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钟头后,宗少唯终于从保密局脱身,他一面在夜幕中飞驰,一面大骂方可臣误事。
方才一进门他就被带进了办公室,方可臣还特意左右看了看,然后锁了门。宗少唯没想到自己和这位长官的第一次接触竟然这样私密,猜测是不是姓方的在顾潮声那吃了瘪,准备拿自己出气?抑或是打算重金收买,让他在顾潮声身边做奸细?
正胡思乱想间,方可臣开口了,"听说昨晚你在小桃园?"
"……是。"
方可臣垂着眼,来回踱着步,"把昨晚小桃园发生的事,详详细细给我讲一遍。"
竟然是为了这事儿……宗少唯猜不透方可臣的意图,不过此事涉及周兰亭,直觉告诉他还是少让方可臣掺合为妙,"长官,经过我已经向顾处长汇报了,要不你还是向顾处长直接要报告来看吧。"
方可臣倏地抬起眼,目光异常阴郁,"我让你说!"
哟呵,好大的官威啊,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没办法,宗少唯只得又向他汇报了一遍。谁知方可臣听完,非说还不够详细,硬是逼着他又讲了一遍,直到宗少唯把踢门前,屋里的人是怎样敬酒,夏延年又是如何出言不逊,甚至连那个唱戏的当晚穿的什么衣服,这样毫无用处的细节都交待得清清楚楚才肯罢休。
讲完了,方可臣脸色愈发难看,又沉默足有五分钟,才终于放他离开。
宗少唯心想,难怪顾潮声动不动就骂方可臣是个神经病,这么看此人果然不正常。
周兰亭回到公司,一进门许济川就迎了上来。
"你怎么还没走?"周兰亭一边上楼一边脱外套。
"我担心你啊!"许济川紧跟在后头,进了办公室,来回打量着他问道,"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你有没有受伤?"
周兰亭把外套搭在沙发上,笑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许济川扶了扶眼镜,依然皱着眉,"真险哪……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不会的,"周兰亭道,"不然今天也不会放我回来。"
"那个夏老板呢?"许济川又问。
周兰亭顿了顿,到底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尽管对许济川十分信任,但这种事他还是选择守口如瓶,况且知道太多,也难保不会给许济川带来什么麻烦。
"这可真是飞来横祸啊。"许济川叹了口气,跟着又说,"对了,上午你刚走,永利商行的贾老板就来了,说找你有事。"
周兰亭端着茶杯正要喝水,闻言皱了皱眉,"贾老板?"
这个人他知道,早先是做绸缎生意的,后来又改经营棉布,虽然商号规模不小,但与鸿晟之间没什么生意往来,因此两人也从没打过交道。
"他说找我有什么事了吗?"周兰亭想不出这么个人突然找上门会有什么目的。
"没有。"许济川道,"不过看样子好像还挺急的,我告诉他你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可他还是等了好一阵才走,结果下午又来了。"
周兰亭挑了挑眉。
"这回倒是留了个口信,说等你回来务必联系他,是关于一个什么通行证的事,要向你解释,我让他说详细些,可他说你一听就会明白的。"
"通行证……"周兰亭思忖着,缓缓喝了口茶,果然,立刻就想明白了。
这个贾老板的弟弟是留过洋的,据说是廖伯炎的同学,他便借着这层关系和廖家搭上了线,进而与廖冲有了些交情。上一回廖冲来说那本通行证被他弄丢了,如果没猜错的话,十有八九是被这位贾老板弄丢的,只不过廖冲碍于情面,将事情揽在了自己头上。也许后来这位贾老板知道了,觉得过意不去,又或者是打算讨好廖冲,想再把这事揽回去,于是千方百计打听到通行证的来历,这才来找自己当面解释。
想到这,周兰亭便也不急着给他回电话了。通行证丢了便丢了,他既不打算追究也没打算要什么补偿,那位贾老板大概是想多了。
"好,我知道了。"周兰亭说着就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桌面,准备下班。
可许济川却没有离开的意思,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老板,今天有你的一封信。"
周兰亭抬起眼,就见许济川表情笑嘻嘻的,"是上海来的。"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大概是你的未婚妻。"
周兰亭白了他一眼,立刻起身过去拿那信封,可就在这时,门外的木质楼梯忽然传来一阵乱响,好像一匹马正跑上来。
许济川给吓了一跳,因为自打廖仲霖离开关山,这楼梯已经很久没这样吵了。
周兰亭赶紧先把信接过来,正要朝衣服里藏,办公室的门就被拍响了。
"谁啊!"许济川三步两步地赶过去,"什么急事啊,还有没有点儿规矩?"他以为是公司的哪个职员来找周兰亭。
"是我!"谁知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
周兰亭一凛,急忙把信藏好,又飞快地坐回桌边,胡乱抽出一本空白账簿,摊开在面前。
"你是谁啊?"许济川一边问,一边狐疑地回头去看周兰亭。
"快开门就得了。"外面的人似乎已经急不可耐。
见周兰亭先是莫名其妙地翻开账簿,又朝自己点了点头,许济川这才打开门。
宗少唯一步跨进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眉头紧锁的中年人,戴着比瓶底还厚的一副镜片,跟着便看见了周兰亭,正端坐在办公桌旁,埋头写着什么东西。
"你是……"许济川扶着镜片仰起脸,正打量这个人高马大的青年,忽然听见周兰亭说,"老许,你先回吧。"
许济川回过头,见周兰亭正从容地搁下钢笔,冲自己点头示意,这才满腹疑惑地离开了。
屋子里乍然安静下来,周兰亭清了清嗓子,又挪了挪椅子,然后抱起双臂朝后一靠,真正拿出老板的腔调问道,"什么事?"
宗少唯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说"你就装吧",又打量起这间办公室,同时漫步过来,"接你下班。"
"谢谢。"周兰亭微笑道,"不过我的事没做完,还不能下班。"
这时宗少唯已踱到跟前,垂下眼,就见那本空白账簿翻开的一页整齐地码了一堆"财源广进",周兰亭有所察觉,急忙将账簿合上,却晚了一步。
"诶?"宗少唯一手按住账簿,一手掏出一张信纸,铺在旁边,指着上面的"原"字,又指向账簿上的"源",兴致勃勃地问,"你看这信是不是你写的?"
周兰亭有些坐不住了,抽身走去窗边,"是又怎样。"
"是的话我就原谅你。"
"如果不是呢?"
"那我也原谅你。"
周兰亭转回身,宗少唯朝他露齿一笑,"条件是你今天必须请我吃顿好的。"
"……可以。"周兰亭垂下眼,顿了顿才道,"就当作我的谢礼,昨天……多谢你替我解围。"
"那么明天我也请你吃顿好的,作为今天这一餐的谢礼。"宗少唯立刻道。
"无聊。"周兰亭抿起嘴唇,"这样没完没了的,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为什么要结束,"宗少唯此刻的笑容愈发灿烂,"一辈子那么长,我就是想和你做这些无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