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我自作多情好了,"宗少唯自嘲地一笑,然后仰起脸看着他问,"那么你愿意领我的情吗?"
尽管心里早有防备,可周兰亭还是感觉两颊倏然一热,像被钳住首尾的鱼,挣扎不得,呼吸不畅。他一时失措,怔忡间退了步,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跑去。
宗少唯早防着他这一手,立刻抢步上去,两臂一围,将他困在当中。
"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呗!"他嚷嚷道,"你跑什么!"
周兰亭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这人肉牢笼的距离,额发沾湿,渐渐垂落眉间,想要拢回去,手肘却撞上宗少唯的胸口。
"不、不是,"他的视线像被火燎似地跳,"我回去取帽子。"
"哦,"宗少唯两手一前一后紧扣着扶手,"这么说不是不愿意。"
"我没说。"
"那你到底愿意还是不愿意?"宗少唯一边穷追猛打,一边又从身上掏出手帕递过去。
周兰亭稀里糊涂接过,低头揩着额上的汗,却瞥见挡在身前的那条手臂,正随着握住扶手的指头,一寸一寸地朝自己靠近。
他抬起头,恰好宗少唯垂下眼,对视间,周兰亭知道自己被耍了。
他将宗少唯的手臂奋力一推,未及开口,就听见怪腔怪调的声音,"宗先生,你庄重些。"
"……"
宗少唯看着他笑起来。
周兰亭不由得也抿起嘴角,"我就是这么惹人厌的腔调?"
"你以为呢?"宗少唯笑得更开心了。
"我以为……怎么也该用个'请'字。"
"行。"宗少唯说着,缓缓退下几级楼梯,朝周兰亭伸出手,"请吧?"
"干什么?"周兰亭不明所以。
"请你下楼啊。"宗少唯扬着脸看着他,"把手给我。"
周兰亭没动,"又搞什么名堂?"
"不是叫我庄重吗?"宗少唯仍抬着手,"这是西洋人的礼数。"
"我又不是西洋人。"
"你就依我一回还不行吗?"
尽管对此没抱多少期望,可看着周兰亭始终在楼梯上踌躇,宗少唯仍难掩失望。他的胳膊渐渐酸了,正打算假装伸个懒腰以掩饰尴尬,周兰亭忽然间向他伸出手,"那就有劳了。"
这一刻宗少唯简直心花怒放,仿佛这个美好的世界只剩了他们两个。担心周兰亭变卦,他当即把那只白皙的手狠狠攥入掌心。
"嘶。"周兰亭皱起眉,"你轻点儿。"
宗少唯得意到忘形,也顾不得许多,紧拉着周兰亭的手,从本该闲庭漫步的一段楼梯上疾行而下。
周兰亭急促地跟在后头,楼梯被踩得一阵乱响。旋即到了楼下,还没容站稳,就听见宗少唯说,"周兰亭,和我跳支舞吧。"
周兰亭气还没喘匀,闻言立刻就要甩脱,"你胡说些什么?"
"没胡说。"宗少唯哪肯放,更拉着他顺势一旋,"这也是西洋人的礼数。"
"少唬我,快松开!"周兰亭有些急,目光下意识朝四周一扫。
"看什么,又没旁人。"宗少唯被他这举动逗笑,"噢,我明白了,你害怕被自己的职员看见,他们那位平日假正经的周老板,下了班也不回家,和一个男人在公司里拉拉扯扯地厮混……"
"闭嘴!"周兰亭顿足,把地板踩得"咚"的一声。
宗少唯哈哈大笑,"被我说中了吧!"
周兰亭扬起微红的脸,"说中了,说中了,那就不要这样拉拉扯扯的。"
宗少唯却更将他拉近些,"所以你承认自己假正经,还是承认怕被职员看到你假正经?"
这话满是圈套,周兰亭索性不吭声。
"那就是都认下了?"
"……"
"现在这里没人,你就别假正经了,就和我跳支舞吧。"
宗少唯其实鲜少涉足舞场,舞技更是平平,可刚刚握住周兰亭手的一刻,"想和他跳一支舞"的念头就蓦地冒了出来。他想堂而皇之地握着那只手再久一点,更想找个理由,透过华丽的衣料,抚一抚周兰亭背上的伤。
虽说四下无人,可"不畏人知畏己知",头顶亮晃晃的灯,说不定三尺以外还有诸多神灵,周兰亭万不会答应这种荒唐的请求。
他将手一摔,挣脱了宗少唯的掌心,正要再搬出"请自重"这一套,眼前忽然一黑。
"怎么回事?"黑暗里,他听见宗少唯不满的声音。
原来整个房间都没了光亮。
"又停电了。"周兰亭道。
"哦,"宗少唯喃喃道,"我还以为老天在惩罚你呢。"
"为什么要惩罚我?"周兰亭在黑暗中寻着声音看过来。
"因为你总是拒绝我,还那么粗暴。"
"……"周兰亭无语,心说"老天爷还挺喜欢你呢"。
"你就那么想跳舞么?"
"嗯。"
"又没有音乐,怎么跳。"
"心里数着拍子不就行了。"
没了头顶亮晃晃的灯,大概神灵也跟着散了,周兰亭竟有了些动摇,"可哪有两个男人一起跳的。"
宗少唯嗅到一丝机会,忙道,"谁规定男人不能和男人跳舞了?"
"可总要有一个跳女步。"
"我来!"宗少唯毫不犹豫,并且立刻精准地将左手搭在周兰亭肩上。
"……真是位粗鲁的小姐。"
宗少唯笑着催促道,"快点儿,搂着我。"说着就拉起周兰亭的手朝自己背上放。
"你庄重些。"周兰亭拍掉他的手,自己慢慢覆上去,"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两人面对面站定,各自多少都有些别扭,同时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窗外幽微的夜光,宗少唯可以清楚地看见周兰亭白皙的轮廓,还有那双如晨星般清亮的眼。那双眼也正朝他望来,忽然一弯。
"我好像在和一只熊跳舞。"周兰亭没忍住笑起来。
宗少唯怕他破坏气氛,赶紧道,"别啰嗦了,开始吧,3、2、1。"
他念完,两人同时迈开脚步,并在心中默默数着拍子,可才数到3,宗少唯便结结实实地踩在周兰亭的皮鞋上。
"对不起!"
"没关系。"
两人重新开始,但很快。
"对不起!"
"……不要紧。"
"对不起!"
"……"
周兰亭停下来,疑道,"你别是故意的吧?"
"什么啊!"宗少唯有些尴尬,"就是不大习惯跳女步罢了。"
"还以为你是什么高手呢。"周兰亭无奈道,"还是换我来吧。"
宗少唯就等着他这句呢,心里顿时乐开了花。黑暗难掩喜色,他不由得搓了搓手,却被看了个正着。
"我觉得你就是故意的。"周兰亭皱起眉。
"哪能啊!"宗少唯分辨道,"我有那么聪明吗?"
周兰亭又想了想,这才不再计较,将左手虚搭上他的肩,宗少唯也顺势轻轻揽住他的背。
掌心触碰衣料,周兰亭的脊背微微一僵,身体也随之挺直。
宗少唯察觉到他的不自然,小心地问,"可以吗?"
周兰亭不置可否,只是握住他的左手,示意他开始。
黑暗像一面无边无沿的玄色绸缎,将一切无言地包裹起来,两个人在其中轻旋,渐渐与这温柔的夜缠绕在一起。
宗少唯掌心温热,那暖流透过衣料,悄无声息地汇入那片早已不再涌动的血脉。周兰亭觉得背心很暖,以为又是自己的臆想,可细细体会却又不同。那不是暴戾的、像要把他撕裂般的灼烫,而是带着善意的、简单而清澈的温暖。
这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看什么?"宗少唯垂下眼,"这回我可没踩你。"
"方才你说……为什么到我身边来?"
宗少唯一愣,"不是不叫我说吗。"
"……对。"周兰亭从冲动中醒过神,连忙道,"我不该问的,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宗少唯道,"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我不想知道!"周兰亭立刻道。
"你这个人,"宗少唯皱起眉,"真不痛快!"说完朝周兰亭的皮鞋狠狠踩了一脚。
周兰亭吃痛,同时又被一股想要放肆的无名之火充斥胸膛,于是他在黑暗中反踩回去,不料竟被宗少唯灵巧地躲开。
"嘿嘿,气死你。"
周兰亭被气笑,"平常你就是这样和小姐跳舞的?"
"你又不是小姐。"
"亏得我不是,否则先赏你一巴掌。"
"打啊,你打!"
周兰亭作势扬起胳膊,立刻被抓住手腕。
"你还真打啊!"
周兰亭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一闪,跟着"嘘"的一声,示意宗少唯噤声。
宗少唯乖乖闭嘴,同时竖起耳朵。
很快,些微杂乱的警笛声传来,宗少唯也不知为什么,立刻警惕地朝旁边看了一眼,见周兰亭面容平静,两眼正寻着声音虚望向窗口。
警笛声在迅速靠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停在门外。
宗少唯有些紧张,也说不好是担心警察冲进来揭穿自己的身份,还是会以什么理由将周兰亭带走,好在那刺耳的声音很快从门前擦过,顺着民生路迅速远去了。
宗少唯松了口气。
可周兰亭的心却提得更紧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首先想到夏延年,他逃了?还是翻供了?跟着马上又想到卢向衡,会是他吗?他被盯上了吗?电台暴露了吗?
好像都不是。
然而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场风波必定和自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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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个钟头前,一辆黑色轿车急停在城南一条晃僻的巷子尽头,贾振业面色惨白地坐在驾驶位,举着双手,冷汗涔涔地盯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匕首。
"好、好、好汉,我、我说的都是实、实话!"
身后的人一身黑衣,青布遮面,只能从声音判断是个年轻人。不,应该说是个年轻的强盗。
黑衣人笑了一下,道,"贾老板,别紧张,我只求财,一般不宰人。"
"啊……一般……"
"只要你乖乖听话。"
"我听!我听!"
"好。"黑衣人将匕首一晃,"那本通行证你也看过了,说说打算出多少钱买吧?"
贾振业心中暗暗叫苦,"你、你要多少,我就给多少。"
"这么痛快?"黑衣人又笑了,"如果我要二十条枪呢?"
"枪、枪??"贾振业一个激灵,"好汉,你叫我上哪弄那么多枪去啊……"话还没说完,就感觉颈间一凉。
"以为我好糊弄是吧。"黑衣人的声音有了些寒意,"就凭你贾老板和保密局的交情,连通行证都弄得到,区区几条枪,有什么难的?"
一听这话,贾振业简直欲哭无泪,"我哪有那个本事啊,那通行证是、是我向人借的啊。"
"贾老板,你不老实。"
贾振业几乎带了哭腔,"好、好汉,我拿我的老婆孩子起誓,我说的全是真话啊!"
黑衣人哼了一声,"照你这么说,把人家东西弄丢了,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的算了?"
"唉,我、我今天不就在忙活这事吗,可是连跑了两趟也没见到人,要不然也碰不上好汉你了。"
"哦,这么说还怪我咯?"黑衣人说着拿匕首拍了拍他的脸。
贾振业又是一个哆嗦,"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说说,那东西到底是谁的?"
贾振业心想,本来因为这事在廖冲那边自己就欠了人情,现在就更不能将廖冲再扯进来,否则就算自己今天能活着离开,今后怕是也没法在关山立足了,更何况那劳什子的通行证原本也不是廖冲的。想到这,他把心一横,暗道一声"得罪",便实话实说道,"是周兰亭的。"
"……谁?"黑衣人明显一顿。
贾振业以为他没听清,又提高了音量,"周兰亭,周老板。"
"你、你再说一遍!"
贾振业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道,"就、就鸿晟公司的老板,周兰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