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轻声道:「我做了几个时辰,不知道怎么样。」
孟珺转眼向安宁的手看去。
安宁抬起的手上赫然有几个清晰可见的血泡,还有几条被刀硌出的红痕,往日白皙如玉的双手此时看着好不可怜。
孟珺心中猛然一动,还未看到安宁做成什么样,口中却吐出一句夸赞:「尚可。」
若是羽白在一旁,只怕眼睛又要瞪出来了。
虽然孟珺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却是极为难得的夸赞。更何况还未见到安宁做的晚膳,便已经夸出口,这对于孟珺来说,简直如同鬼上身一样奇怪。
说罢,孟珺就皱了皱眉。
安宁闻言,眼神立刻亮了起来,轻轻拉起孟珺的衣袖,撒娇似的轻轻拽了拽:「那我们一同去大堂用膳吧。」
孟珺突然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转而将轻轻的托盘放在她手中。
没有了沉甸甸的食盒,安宁手中立刻轻松下来。
安宁的手被孟珺牵起,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牵着她朝前走去。
行走间,狐皮大氅时不时拂过她的手背,还掀起阵阵轻风,吹来孟珺身上的热意,暖意融融。
安宁一怔,抬眸向孟珺的背影看去。
孟珺身材高大,肩膀宽厚,腰带又勒出劲瘦的腰肢,是非常好看的倒三角身材,走在她前面,遮下一片深深的阴影。
安宁目光一转,突然发现孟珺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松石宝冠中,却有几丝碎发在步履间飞扬,仿佛一下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安宁心中一动,又是一恸。
真的好像……
孟珺感到了来自身后的注视,却并未开口。
两人便这么安静地走在回廊中,空气仿佛也静谧下来,缓缓流淌在两人身边起舞。
待两人到了大堂,孟珺牵着安宁在桌边坐下,便打开了食盒。
映入眼帘的是一盘鱼,虽略有破碎,装在碧色如翡的盘中,也多了几分卖相。
孟珺挑挑眉,点了点头,还行。
下面是一盘宝塔肉,端起盘来,炖的熟烂晶莹剔透的肉在盘中晃晃悠悠,红润如玉,油光闪亮。
孟珺看了一眼安宁,眼中多了几分意外。
安宁见状笑道:「没想到吧,我这般十指不染阳春水,竟有如此厨艺。」
其实她也没想到呢,第一次下厨,她就做出如此精美的饭菜。
孟珺见安宁满脸笑意,轻轻哼了一声,倒也没出声打击她。
再往下便是几道小菜,谈不上精致,但也算不上糟乱。
食盒拿空后,竟铺了满满一桌,看起来颇为丰盛。书房到大堂并不远,此时饭菜还冒着袅袅热气,氤氲出一片温馨之意。
孟珺坐下,执起双箸,热气升腾中,眉眼有些模糊不清,依稀间眉眼间的冷意仿佛也被饭菜的热气消散了几分。
孟珺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
「……」
孟珺避无可避的被浓浓的鱼腥味冲了一下,眉头一下紧紧地蹙了起来,勉强维持住了一贯沉稳的表情。
喝了一口茶压了压口中的异味,迟疑了一下,孟珺还是将筷子伸向了宝塔肉。
有了鱼肉在前,孟珺提高了戒备,却还是被宝塔肉甜到发苦的味道所震撼。
安宁期待地问:「怎么样?」
孟珺闭目猛喝了一口茶,半晌说不出话来。
安宁有些迟疑,小心翼翼问道:「不好吃吗……我尝尝?」
说着便抬手拿起象牙箸,不料孟珺突然抬手,持箸挡住了她的动作。
「不必尝了。」
孟珺脸色全然黑了下来,将一旁伺候的小厮唤了过来。
「将这些都拿去倒了。」
小厮连忙过来,手中麻利地动作起来。
精心准备了几个时辰的饭菜瞬间便混在了一起,模样难看起来,仿佛泔水一般。
小厮边倒边在心中惋惜,这小娘子借了官驿的厨房,费心折腾了几个时辰,就这么一句话,便全然白费,真是郎心难测啊。
安宁看着手上被烫起的血泡,一双柳叶眉轻轻蹙了起来。
侍从见着安宁泫然欲泣的神情,心中更是对孟珺多了几分谴责。这般娇美的小娘子,合该捧在手中心,竟狠心让她下庖厨,还浅尝一口便将饭菜就这么倒掉,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孟珺面色黑沉如墨,垂眸不断饮茶。
突然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弥散开来,起初还是若有若无,却渐渐变浓起来。
小厮嗅到了异味,向厨房看去,竟见厨房中似是冒出烟来,一时间惊慌不已,忙往厨房跑去。
这大冬日的,天干物燥,可万万不要走水了!
安宁恍然想起什么,猛然站起身来,想要往厨房跑。
「糟了,我炖的汤!」
孟珺一伸手将安宁拦住,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站在原地。
随即便迅速起身,拿起小厮擦桌的麻布,一撑身便轻巧地从桌上跃过,向厨房跑去。
厨房门一开便是一阵烟气涌出,孟珺的侍卫们见到不对也纷纷跑来,烟气刺鼻,呛咳声此起彼伏。
安宁坐立难安,看着孟珺的背影在浓烟中若隐若现,心中慌乱不已,只觉度日如年。
一片混乱中,众人皆聚集在前厅大堂,却无人注意到,一袭身影悄悄在回廊间穿过,迅速地闪身进了书房。
「没事了,没事了!」
厨房里的人突然大声喊道。
万幸只是虚惊一场。
厨房中并未走水,只不过是安宁忘记了灶台上炖着汤,柴火一直燃着,将灶上的汤烧干后,焦糊冒出许多浓烟。
孟珺手下都是训练有素之辈,场面很快便安定下来。
孟珺弯身从厨房中走出,玄色的衣摆上染了几片灰烬,刀削般的侧面也划过几缕黑痕。
向来矜贵自持的郎君,在此情此景下也不免有些狼狈。
扫了一眼安宁,孟珺便擦肩而过,掀起的风轻轻拂过安宁的面颊。
安宁咬唇,垂下螓首,蔫蔫唤道:「孟郎……」
孟珺径直向前的脚步一顿,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以后不要做多余的事。」
孟珺声音又变得冷淡如初。
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大梦一场。
梦都是假的,人不应该轻信于梦。
孟珺仿佛突然从梦中醒来,突然感到有些可笑。
他孟珺不需要任何人的关怀,也不应该依赖任何人的关怀。
孟珺微微侧首,深邃的眉眼中带着冷厉,之前所含的半分暖意已然荡然无存。
「以后无需再刻意行此等讨好谄媚之事,只会为人所不齿。」
说罢,便拂袖离去,只余满室寒意。
羽白在一旁算着赔偿,不发一言。
此情此景他也不好劝说,以郎君统御麾下的惯例,若是军士,必定逃不了责罚,如此只是轻轻数落一句,已很是留下情面。
角落中,一只信鸽咕咕发出几声轻啼,拍拍翅膀向远处飞去,不过片刻便成了一个黑点,再也瞧不见了。
漆黑的云翳遮天蔽日,不见月光的夜晚,连虫鸣也不闻于耳。
渐渐地,点点碎星飘下,迅速变成鹅毛般的大雪,官驿门口的灯笼不再晃荡,大雪中,灯光显得愈发暗淡。
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