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祈安在愧疚什么呢?
张锦书不知道。也无人与她解惑。
皇帝却又皱眉在催促着:“既已选定了正妃,便早些将侧妃也选了吧。”
江祈安闻言眸色暗了暗,其中的光似是也熄灭了。他攥紧了拳头,良久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转身面向上首跪了下去。
他做了过往十七年来最大胆的决定,第一次对不公的命运发起了反击。
“回禀父皇,儿臣不想再选侧妃。儿臣只要一正妃便足矣。求父皇母妃成全。”
一石激起千层浪。
江祈安的话音刚落地,郑贵妃便猛然摔了手中的茶盏。
白玉茶盏擦着江祈安身侧飞了出去,在他身后一步处碎裂开来,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沾湿了地砖,茶叶在地上染了泥。就连江祈安的袍角都被沾湿了大半。殿内众人纷纷跪下,生怕被此事波及。
“江祈安你放肆!”
见贵妃发怒,皇帝也气愤的站起身,伸手指着江祈安。
可江祈安却只是磕了一个头,便挺直了脊背。
“儿臣知道此举有违祖制。”江祈安缓缓闭上眸子,隐在袖下的双手也握成了拳。
“儿臣六岁出西内,过往十一年无一步敢逾矩。如今,儿臣只求父皇开恩,允儿臣不选侧妃。”
“哼,朕倒不知,你这不忠不孝的东西竟这般记仇。你如今说这番话是在指责朕不成?!”皇帝怒极反笑,“你今日敢当众指责君父,明日是不是还想逼宫啊?!”
皇帝深吸一口气,似是气极:“朕再问你最后一次……”
“儿臣不愿。”还不待皇帝说完,江祈安便已将其打断。
“来人!”
皇帝愤怒转身,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喝了一声:“来人!”
皇帝话落,殿外值守的御林军便已入内。
江祈安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只怕便没了机会:“父皇!儿臣绝无对君父不敬之意。可有些话儿臣却是不得不说。”
“父皇本不愿让儿臣大选,此事也非儿臣所愿。可事已至此,儿臣也不得不选。然儿的前程在哪里,父皇清楚,儿心里亦清楚。父皇,难道由着儿臣连累一人还不够吗?还要再连累多少无辜女子啊?”
江祈安眸中含着泪却倔强的不肯落下,他又向皇帝叩首,这一次却迟迟没有起身:“求父皇成全。”
皇帝听江祈安如此说,心下亦有不忍。良久无言。
他的未来在哪,皇帝当然清楚。在冷宫,在掖庭。一个注定会被废的太子,又何必要在意什么侧妃。
郑贵妃见皇帝如此,心中怒气更甚:“陛下……”
“姑祖母。”
还不待郑贵妃再开口,却被人打断了。但听此声,贵妃面上却露出几许柔色。
来人一袭红衣如火,似风儿般自门外而来,又乖巧的停在贵妃身侧扶着她坐下。
只需她在身侧,贵妃的满腔火气便已消散了大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永宁公主郑芍影。
公主自幼丧父丧母,养在栖梧宫贵妃娘娘膝下,最得贵妃娘娘和陛下的宠。若说这世上有谁能左右圣心的,永宁公主算得一个。
皇帝此时见了郑芍影,眉头也舒展了一些,和郑芍影两人一左一右立在贵妃身侧:“影儿今日怎的来了……”
郑芍影的目光却没看向皇帝,反而看向了阶下的江祈安。
两人之间明明只隔了一道阶,却又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看着江祈安毫无感情的眸,郑芍影忍不住红了眼,却扬起头像一只高傲的孔雀一般不许眼泪落下。
其实她早已在殿外等了许久,却倔强的不肯进来。若不是殿内吵了起来,她只怕也不会入殿。
让她亲眼看着多年的梦就此破碎,实在是太过残忍。
“姑祖父,此事始末影儿都已经明白了。小叔叔如此本也不算错啊,您便别罚他了,好不好?”
郑芍影的声音平静柔和,掩起了眼尾的一抹红。仿佛只是一个在讨赏的孩子。
“姑祖父便当是赏给影儿的一个恩典可好?”
座上一家人和乐圆满,熏香氲起的白雾模糊了江祈安的眼。
江祈安索性低下头去不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阶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阵衣料摩擦声过后,皇帝威严苍老的声音终于飘进江祈安的耳中,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庄肃。
“既然今日影儿为你求情,便罢了。日后你,好自为之。”
皇帝说罢,扶着贵妃的手,细心的提醒其注意脚下,两人相携而去。
郑芍影目送着二人离开,才转过头看向江祈安。眸中的那抹红又隐隐露了出来,却还是仰着头站在阶上,藐视着这殿内的一切:“江祈安,你又欠了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