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类的第一份记忆是什么?
也许是破开黑暗的那一道光,或是正哭得撕心裂肺的场景,又是拿到玩具的一个瞬间。
但对于他来说,都不是。
他记忆的开场,是汽车撞上栏杆上的画面,而在那辆早已被撞倒变形的汽车下,正躺着一对夫妻。
明明不认识那两个人却被巨大的悲伤压抑地一度窒息,他就像是被抛掷到陆地的深海鱼,张开嘴巴也发不出声音,拼命呼吸却依旧够不到充足的氧气。
周遭的环境越来越吵闹,越来越纷杂的脚步声议论声鸣笛声一点点吞噬他大脑的所有容量,到最后他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呆滞地看着周遭的一切,鼓膜能捕捉到的已经被“嘀——”全部替代。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里的画面也被泪水模糊了形状,依稀可见有人朝自己走来。
但还来不及看清,自己就晕了过去。
讽刺的是,他在晕过去的前一秒,竟然看清了倒在镜子面前,自己的身影——穿着一身蓝色的校服,还是女孩子的款式。
来不及感慨,自己便陷入沉睡。
后来,他在一个黑色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醒来,无所事事的时间里,他也逐渐对自己有了认知,他也逐渐“想起”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可是他却依旧对自己的出生毫无印象,他猜测着,那天见到死去的夫妻应该是自己的父母,不然他也不会产生如此悲伤的情绪。
到最后,能拿来标注自己身份的,只有一个名字。
就在黑屋子里一度忘却时间之际,他被人突然拽住了头发,一把扯出来,水池里的水温并不算冷,却让他感觉到异样的寒冷。
他无助地抓着一旁的栏杆,靠着它浮在水面上,脱离濒死的幸存感顿时扑面而来,他一边急促的呼吸一边咳嗽。
女生尖锐的嘲笑声混着男生零落的议论声,一股脑儿地灌进他的脑海。在他听到一句“换我了”之后,又是一个人走上前来,按着他的脑袋让他整个人再次被水淹没,来不及憋气的他甚至呛了几口水。
几次下来,他们丢下一句“玩腻了”便打闹着离开,留下他一个人无力爬上游泳池倒在一旁大口喘气。
他侧过脑袋,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狼狈且熟悉的少女身影,顿时明白了事情的由来。
——他甚至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
也是从那次起,他开始能随心所欲地离开黑屋子。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记起一些关于自己的过去。准确的说,这些记忆像是得到了谁的允许,在他的脑海里慢慢生根发芽,成为自己的经历。且无一例外,都是令人痛苦的回忆。
就在他以为未来的自己要一个人承担这些痛苦的时候,他诧异地发现,事态再次出现转机——他开始拥有同伴了。
尽管他并不懂是什么理论造就了这样的情况,年幼的他也知道这对自己的大脑一定会造成相当大的负担,但他们的出现对于自己来说,绝对不算是一件坏事。
让年仅十三岁的自己独自面对那些经历,他也几乎临近崩溃。
通常情况下,他们并不能随意对话,此外大部分时间大家都是待在自己的黑屋子里,但他们彼此能够某种媒介进行简单地沟通,也是借此协商出谁离开黑屋子且在外面能待多久。如果出现争议的话,通常会让莉迪亚决定让谁离开。
莉迪亚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也是最为明事理的长辈,话虽如此她才32岁。她善于分析现状,也懂得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协调问题的能力也很出色。所以他们之间出现矛盾时,都是莉迪亚帮助解决的。因此在找到治疗师之前,也是莉迪亚在一定程度上帮忙开导“她”。莉迪亚脾气很好,唯独在听到“找男朋友”相关的话题会让她很不愉快,但除了李漱琅也没人敢拿这件事开玩笑。
林玥是第三个到来的朋友,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的英文非常不好,讲话磕磕绊绊,她总戴着一副看上去很笨重但没有度数的眼镜。林玥总是低着头,也很内向,像极了他想象中有点死板的中国学生。最开始她只敢和自己还有李漱琅说话,到后来,她的英文变得跟她的中文一样优秀了。她也是他们之中成绩最好的一个人。
李漱琅和林玥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现的女孩子,也是一个中国女孩,因为她是ABC所以和大家沟通起来完全没有问题。她是一个很开朗也很讨人喜欢的女孩,虽然不擅长打扮,但她的笑容就已经让她看上去非常漂亮了。
詹姆斯是他印象中最后一个出现的,他是一个标准的英国人,梦想是成为一名探员。在他眼里,詹姆斯已经是一名出色的警探了,毕竟是詹姆斯找出当时欺负他们的人。英国人有些偏执的一板一眼造就了詹姆斯强烈的正义感,善恶分明,大概也是这个原因,让他对另外一位抱有强烈的偏见——伯恩。
“他可是一名破坏者,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
每当别人问起詹姆斯有关伯恩的事情,他总是用这么一句话草草带过,倒是他脸上的神情充分说明了英国人对于美国人的看不顺眼。
没有人知道伯恩出现的具体时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多出一个属于伯恩的房间,和“她”一样,是一间“打不开的房间”。他从来不会跟大家主动沟通,不会参与任何形式的相互交流,像一只不合群的独狼。如果不是看到那些欺负他们的人被揍得那么惨,他也会对伯恩的存在表示怀疑。
2.
“昨天在曦的生日会上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你好,我叫柳沁,你们的心理医生。”
“你能看出我是谁?”
“你们在外人面前会刻意模仿甄曦的行为习惯,但我做你们的心理医生快两年了,就算没有亚伦那么厉害,我多少也能分出来。”
“……我叫JT。”
“很特殊的名字,是缩写吗?”
“……嗯。”
“那可以告诉我全名是什么吗?”
“Jun Tachibana,立花洵,詹姆斯说我的名字太长了,所以让大家叫我JT。”
“对于外国人来说日本名字确实不好念,更何况詹姆斯习惯连名带姓称呼别人。那么JT你是日本人吗?还是混血儿?”
“我是混血儿,我妈妈是中国人。”
“关于你的父母,你还记得什么?”
“……”
“你还记得一些小时候的记忆吗?”
“……”
……
3.
柳沁是亚伦和甄曦回国之后找到的心理医生,因为有在美国留学的经历让她可以和其他人毫无障碍地交流。因为她的平易近人喜欢接受新事物,让她和他们拥有许多共同话题。
“她和纽约那几位心理医生可是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差别,”李漱琅经常如此形容柳沁。
他们后来接受了柳沁的提议,在家中装上一定数量的摄像头便于观察每个人格出现的时间以及生活习惯,久而久之,“录像”也替代录音成为他们最主要的沟通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