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其他人格相比,JT几乎不会主动和外界沟通,但他偏偏是最常看录像的那个,比如其他人格接受治疗时的录像。
因此,他发现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他们都有自己的过去。无论自己如何回忆,留给他的仍是一片空白,好像在说他是来不及设定就被匆忙地剥离出来的存在。他时而会想,其他人不过借住在“她”身体里的过客,时间一到便会悉数搬走,他才是那个需要被医治整合的“人格”,一个只是为了替“她”承担痛苦的臆想产物,何其自私可悲但他无力反抗。
和这个思想一起浮现,还有未曾蒙面的伯恩,JT不禁感到好奇——伯恩又是处于什么立场。
是不是他和自己一样,也是“她”在极端情况下触及自我保护机制而诞生的一把利剑。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所以他才会如此吝于交流且不近人情,一如自己的内敛与软弱。
逐渐地,他对自己,还有“她”,还有其他人们都产生了深深的厌恶感。
他排斥治疗,排斥出现在他人面前。
这样的自我封闭在来到日本之后才稍有改善,起初他对这个地方的认知不过是“妈妈的出生地”。
很长一段时间,“她”住在日本本地的一户人家中。一日,这户人家的孩子上学却忘记自己的便当,他妈妈便拜托“她”把便当送过去。
只靠地址找路实在有些麻烦,再加上日本人普遍“贫瘠”的英文,几次失败的尝试,最后是JT出来,一路上问了几个人才在午休之前找到那所学校。
经过操场之际,他看到他要找的那个人。
男生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长长的杆子,轻跳几下做着热身。伴随着响起的哨声,男生握住杆子向前跑去,几秒过后,他借助撑杆的支撑力纵身一跃,背着身子跳过两米多的栏杆。
喧嚣远去。
时间暂停。
刹那间有道微风与他擦肩而过,抹去了因他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衣着而引来的视线,也让他忘记自己来学校的目的,近乎本能一般地望着男生一遍又一遍越过更高的栏杆。正午阳光放肆地在男生身上投下光影的色彩,鲜艳了他目光所能触及的每一个角落。好比男生的每次跳跃都犹如在天空中飞翔一般,随着这个画面他能真切地感觉到真实的自己似乎挣脱容纳灵魂的躯壳,找到不受束缚的自由。
仿佛内心一直空缺的角落此时终于被填满。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以JT的身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长时间的驻足终于引起男生的注意,男生朝他挥了挥手。
“嗨,曦。”
——对了,我现在是“她”。
短短一句话,就让他从高空中狠狠坠落。
“我叫洵,不是曦。”
——又有谁能知道,他是多么希望男生此时叫的是他的名字。
可体育场上嘈杂的喧哗轻而易举地盖过了JT的低喃,男生自然没有听清楚,JT与生俱来对怯弱让他面对男生的询问时失去了重复一遍的勇气。
然而沉默的背后,这份执念犹如雨后春笋般在JT的内心破土而出。
“你怎么过来了?”
安静地注视着男生朝自己跑来的身影的同时,目光里的抗拒也在一点点瓦解。
“我把你忘在家里的便当送过来。”
——明明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甚至连一个完整的人格都算不上。
“谢谢!你的日语真好,之前你只说英语我还以为你不会日语呢。”
见男生接过手中的便当,匆匆道别后他像逃跑一般打算离开。
“等等,”男生却提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JT只是睁大眼睛望了他许久,才缓缓低下头,可目光依旧停留在男生握住自己的右手。
他手上的温度一如此时的山口县的春天那般温暖;
他脸上的笑容好比此时飘落的樱花一般美丽梦幻;
他本人就是此穿过树叶罅隙的明媚阳光,无与伦比。
因为这个男生,使得太多太多的情绪在他心底涌现,随时要呼啸而出。
“这里有两人份的便当,留下来和我一起吃午饭吧。”
——神呐,我想留在这个世界。
4.
这里是詹姆斯。
好吧,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曦恢复得不错,她最近比以前更爱笑了,我想你会爱上她的笑容,是真的很漂亮。以及……关于她的视频还在以往的文件夹,不过我换了一下密码,你知道密码是什么。
很不幸,你之前关于JT的看法确实是正确的,为此我也特地改变了文件夹的密码。从日本回来以后,他变了很多,他愿意主动出现在他人面前,也会偶尔参与治疗。但他的潜意识反而比从前更抗拒治疗,甚至开始排斥曦本身。
我看过先前亚伦和他交流的录像。他承受的记忆是我们所有人中最痛苦的部分,也是曦最不想面对的一部分。JT说得没有错,谁也无法预测那些记忆会如何影响正在恢复期的曦,但我看得出来,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JT很少主动出现在镜头下,几乎不会和其他人用视频进行交流,但是他心里怎么想我还是能推测出来一些。
毕竟,他和你很像。虽然性格上截然不同但你和他在本质上有着极其相似的部分,简直就像镜子的前后两面一样。
如果要让他敞开心扉进行沟通,那个人只能是你。
Anyway,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视频。过了今晚,詹姆斯·耶尔伍德也就不存在了。
下面就教给你了,曦的事情也是。
May god bless you,farewell。
十一月二十三日,视频结束。
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