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内女佣在里面忙活,烤箱启动着,餐盘碰撞的声音传来。
“您说的没错,仅仅是因为他抛弃了我。”过了良久,凯莎修女开口,她的话像是从喉间硬生生挤出来的。
“麦克曾是我的未婚夫,他一度是我的所有。
我们从很早之前就计划着一场浪漫的蜜月旅行,但在旅游的前一个星期我生了场重病,高烧不退,这种情况持续了几个月,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转,甚至还有加重的迹象。
我躺在病床上,麦克还是依旧来看我,眼中依旧忧心忡忡,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他开始物色别的意中人,很快我被医院赶了出来。曾经的海誓山盟变成了廉价的泡沫,我的梦终于醒了。
我随便找了个车站落脚,我知道自己要不了多久就会死,我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曾经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而现在仿佛与他们隔了层膜,世界从此与我无关。
我捡垃圾桶里的残渣剩饭果腹,却从未再回去向他求过施舍,静静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离车站不远处有个教堂,我偶尔会到教堂外听教徒们的祈祷。
远远地望着耶稣的圣像,它那张脸并不悲天悯人,它那么平静,好像世界的苦楚在它这里都是赐福,让人忍不住想要在它面前向它倾诉一切罪孽。
那时的我并不相信世上有神的存在,一切如冥冥中注定那般,某天在信徒都散去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走近它,然后自发跪了下来。
很久都没有说话的我,那天说了很多,全是些漫无边际的废话。我告诉它战争开始时,亲眼看着父母被炮火炸死,我带着弟弟跑啊跑,不久的饥荒还是夺去了我弟弟的命,他在小小的身体被冻僵在我怀中。
我吃了他,因为我太饿了,我什么都吃。不吃就会死。
从此之后,只要看到肉我就会觉得恶心。
我说了自己跟麦克遇见的故事,还记得那时是个莺飞草长的春季,就如现在这样,他在人群中唱歌,像只空灵的山雀,我的心也不由得跟着雀跃,而后他的视线随着嗓音一齐落入我的怀里。
我稳稳接住了他,我们在喧闹的人群中相拥,周围人为我们欢呼。
那时的我一无所有,我几乎毫无怨言的将全部托付给他,麦克就是灵魂的归属,我希冀美好的爱情,而他施舍的爱如此廉价。
我永远也忘不掉生病时他和我说话的语气,是面对瘟神和魔鬼的态度,比起被病痛折磨,让我难以接受的是他那张厌倦的脸。
麦克最初是整夜买醉,有天醉酒后他告诉我自己有新欢了,他要找的是灵魂伴侣,而不是我这种人。
我问他我是什么样子的。他说:随便就会爱上别人的放□□人。
没错,他是完美的骑士,在他说这句话时我几乎看到了他身上挂着的皮革和金属甲胄,高大瘦削的脸望着前方,像是随时要投身另一场战斗。
他是个完美的骑士,挥舞手中宝剑砍掉了我的头。
这位骑士要的是永远的圣洁,疾病与世俗让他厌恶,他沉浸在为公主献出的曼妙歌声里。又变为了自由的山雀,再次摆脱束缚,飞向属于他的甜蜜花海。
我无尽地向主诉说着。我的身体跪着,却深知我与它正站在平等的地位上。耶稣沉默地接受了我的一切,我疲惫地伏在它脚下睡去。
从那天开始,我的病情在离开他之后有了明显好转。
长期的高烧不下让我的脸蜕皮,嘴唇干裂,头发也迅速脱落,以至于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认不出我的样子了。
我只能将其解释为命运使然,除此之外我也无法想象我们怎么会再次成为同事。
他对我露出善意且温和的笑容,我们互相握手,可我对此感到恶心,这种感觉在日常的无数个瞬间里放大,逐渐成为我心底的毒瘤。
有天他给我看了他女儿的照片,我看着他的笑脸,问他:‘你女儿多大了?’
‘今年五岁了。’他说。
这也是他抛弃我的第六年。
这时候我发现自己那股恶心感来自哪里了,来自对他的恨,嫉妒,他温柔的语气是恶魔的呢喃。
虽然身体在一如往常地进食,睡觉,心灵却在挣扎,在嘶吼,它一遍遍在问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命运的天平为何对男人如此仁慈?
我撕裂自己,他却只是俯视我,怜悯我的悲惨遭遇,如此轻蔑,如此高高在上。
直到有天他满怀期待地告诉我,这次工作年限结束后他会搬到另一个城市。我笑着祝福他,心里却在计划一场复仇。
我要报仇,只要他还存在,我就永远被束缚,消除我戾气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死。
把他吊起来,沉进水里,我想让他也感受感受那种无法呼吸的绝望,看他在水里挣扎,这只山雀无处可逃,他的血染红了水,这时候他终于想起我。
他露出那么厌恶又那么惊恐的眼神,我告诉他很快身上的疼痛就会减轻,主将赐福于你,他的动作变小了。
在那之后我看向窗外,窗外树木繁茂,蝉鸣依旧,一阵清凉的风吹进屋子,送来了不远处少女的欢笑声。
我不由得也跟着笑了。”
“从那以后我清楚地知道做这件事会让我背上一生的罪孽,但我从来没有为此后悔过,先生们,我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修女抚摸手中的圣经闭上眼,直到晚饭前她都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