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有一点马孝成始终想不明白,周兰亭不缺钱,为啥要把房子租出去?还是说与那个姓范的有交情?
于是他斜着身子,紧随着问,“周老板,你这宅子好好的,干嘛非要找什么房客呢?那位范先生是你的朋友?”
周兰亭始终阔步走着,长衫下摆随着步伐拂动,“可能是寂寞吧。”他开着玩笑,可神情和姿态又都叫人觉得认真,“这宅子就我一个人,有时也觉得冷清得很。”
“那你该讨个老婆呀!”这话已经涌到了喉咙口,硬是被马孝成混着唾沫咽了。对于自己的身份和与周兰亭的交情,他还是拎得清的。
周兰亭这样的人物,既不娶老婆,也不养姨太太,马孝成实在想不通。
除非……是他那方面不行?
乖乖隆地咚,难怪从没见有女人出入他那宅子。
真是可惜了这张脸,这副身段,还有这万贯家财。
想一想,自家店里倒是有不少壮阳的东西,可是没个像样的由头,送过去,人家面子上肯定是挂不住的。
不过周兰亭这么有钱,想必早就找各路郎中看过了吧。
看过,也还是不行吗?
“马老板?”
“……啊?”马孝成猛然醒神,发现那个不行的人已被自己甩在身后。
周兰亭看着他,略略歪了歪头。
觉得自己的龌龊揣度似被看穿,马孝成不敢正视那两道纯然的目光,便低头握着扫把,在地上胡乱地扫,“周、周老板,你说,这、这法币还会不会继续跌?银行里可是我从牙缝省……”
“马老板,”周兰亭伸手止住扫把,“这是打算从如意巷一路扫去吉庆街吗?”
马孝成一惊,这才发现两人早已站在了巷子口。
周兰亭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叫来不远处的黄包车,撩袍坐进去,回头冲仍呆楞在原地的马孝成说,“钱嘛,还是兑成黄金稳妥。”
说完靠坐回去吩咐,“去隆福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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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快来看报!特大新闻!”
隆福茶楼对面的一间报亭跟前,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手里的《民报》被他舞得犹如展翅的雏鹰。
“特大新闻!快来看报!”报纸呼啦作响,“有人死在燕春楼!被砍了脑袋,扒光衣裳,还被割了小鸡鸡!”
男孩儿嗓音脆、调门高,惹得路过的男人女人全都皱着眉地笑。
“特大新闻!燕春楼有人……哎哟!”
正吆喝得起劲,一个男人从报亭内绕出来,小跑着到他身后,照着那剃得光秃秃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小孩儿被吓了一跳,捂着脑袋回过头,发现是自己的爹,便梗起脖子嚷嚷,“干嘛打我!”
那男人不好意思高声,偷瞄着过路的行人,咬牙喝道,“给我闭嘴,青天白日的在这瞎叫唤什么?没看人家都笑你!”
“谁瞎叫唤!”小孩儿的声调丝毫不减,“不是你说的,那人没头没尾的,不是个囫囵人儿!”
“还说他光着屁股,像个肉|棒槌!”
“小兔崽子!”男人红了脸了,扬手又要打。
小孩儿游鱼一般溜了,一口气跑到对面的茶楼门前,故意瞪着他爹更大声地吆喝起来,“号外号外!燕春楼有人被砍了脑袋……”
黄包车停住,周兰亭下车付了车钱。
小孩儿一眼就瞧见了他,撒腿跑到跟前,讨喜地递上报纸,“周先生!买份报吧!今天有大新闻!”
男孩儿姓卢,单名声。他知道周兰亭是报亭的常客,而且每回来,他爹都格外客气。其实再往前不远还有另一个报摊,可周兰亭从来都只光顾自家的。这叫他格外喜欢这位周先生。而且他觉得周兰亭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比“大都会”门前海报上那些明星漂亮多了。
周兰亭笑着递了钱,接过报纸,“什么大新闻?”
“有个光屁股的爷们儿,叫人割了小鸡鸡!”卢声笑嘻嘻地仰起脸,露出几颗豁牙。
周兰亭正摸着他头顶的软发,这时候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那脑瓜,略板起面孔,“不庄重。”
卢声的圆脸立时涌起惭色,声调也矮下去,“刚刚我爹已经打过我了……”
他野得像根草,却莫名喜欢亲近周兰亭这样兰花般的人物,清幽幽,香幽幽的。他也知道自己粗鄙,总害怕被周兰亭嫌弃,可越是担心就越是见了他便欢喜得忘了形。
矛盾得很。
周兰亭这才抬眼看向街对面,那报亭的主人正踟蹰在原地。怕儿子胡言得罪金主,想亲自过来招呼,又离不开自己的摊儿。见周兰亭望过来,立刻赔笑,不停地向这边哈腰。
周兰亭朝着他轻扶了下帽檐,又低头看向那顽童,“怎么又没去上学?”
卢声抄起袖子,蹭掉悄悄滑下的鼻涕,嚅嗫道,“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钱念书。”
“那你哥哥呢?”
“他早就不念了,去火车站给人扛活了。”卢声嘴上答着,底下却偷偷伸出一根手指,好奇又小心地碰了碰周兰亭裘皮马甲衣襟的风毛,手背冻得通红。
周兰亭由着他摸,弯腰攥起他另一只手,“你哥才多大?”
“十四了,”卢声反倒不好意思摸了,又仰起脸,“我爹说十四已经是大人了。”
周兰亭捏了捏他同样通红的脸蛋,淡笑道,“那你一定长慢些。”说完又掏出一张钞票放在他手心。
卢声捏着钞票,皱起眉,“报纸的钱已经给了,周先生忘了?”
“这是你的辛苦钱。”周兰亭说,“我每天要走去对面买报,再走回来,现在你替我省了这趟辛苦,还省了我不少时间,理应答谢。”
卢声的两眼顿时亮了,眼珠子溜溜地转了转,试探着问,“周先生,以后每天我都把报送到您手里,好不好?”
周兰亭郑重思索片刻,这才点头,“可以。那就有劳了。”
卢声高兴得蹦起老高,朝周兰亭狠狠鞠了一躬,“谢谢周先生!”然后攥着钞票就朝街对面跑去。
大概是忘了刚刚被爹打过,他一头扎进男人怀里,举着钞票,兴奋地朝男人说着什么。
男人听懂了,搂着儿子的脑袋,赶紧朝对面弯腰致谢,才发现周兰亭早已不见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