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仲霖疑惑。
“曾经在济南经营多年,和廖爷一样,也是铁路大亨,实力同样不可小觑。”
廖仲霖想起来了,很不情愿地撇了撇嘴。
“当年就是因为得罪了军统,日本人前脚投降,雷冬方后脚就被清算了,罪名就是叛国,雷家的铁路也顺理成章罚没为军统辖下的财产。”
廖仲霖又噘起嘴,“我爹可没通敌,他最恨日本人了。”
周兰亭深望着他,“那……如果廖爷通共呢?”
廖仲霖的眼睛瞬间张得老大,“你、你别胡说,我爹怎么会通共!”
手中的茶冷了,周兰亭将茶杯轻轻放在几上,“雷冬方是不是汉奸我们并不清楚,可如果军统需要他是,那么他就会是。”
“所以仲霖,对于严铁铮和他的保密局,你可以不放在眼里,但不可不放在心上。”
廖仲霖睫毛颤了颤,又缓缓垂下,“可是,范崇喜真不是我爹叫人杀的。就算杀他,廖家也犯不上用那么下作的手段。”
“兰亭,难道你也不信我?”
“我当然信。”周兰亭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但我信与不信,并不重要。”
“甚至人究竟是不是廖爷杀的,也不重要。”
廖仲霖抬起眼,眸中倒映出周兰亭锋锐的轮廓,将他那两抹如情诗般的和软目光切削得七零八落。
忽然,他感觉肩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如果有一天,即便你承认杀了范崇喜,也没人愿意相信,到那个时候,就无须再忌惮严铁铮了。”
廖仲霖神色怔怔,瞳仁微微发颤,将其中的那个影子摇晃得走了形,像一个陌生人。
好半天他才喃喃道,“兰亭,你真的只有二十六岁吗?”
周兰亭一愣,随后被他这反应逗笑,收回按在他肩上的手,又难得轻佻地轻捏起他的下巴,晃了晃,“仲霖,你真的已经二十六岁了吗?”
廖仲霖本该为这破天荒的亲昵举动雀跃,可眼下却只有羞赧。
他很不情愿地撇开那微凉的手指,讪讪地低下头,又猛地扬起,“兰亭,那严铁铮还会再派人来监视你吗?”
“当然。”茶凉透了,周兰亭站起身,端过两人的茶杯打算去添些热的。
廖仲霖又紧张了,立刻尾随上去,“他到底为什么要监视你?怀疑你也通共?”
话一出口,他自己吓了一跳,跟着又有了些骇人的联想,脚步不由顿住。
周兰亭有所察觉,回头正对上他不安的视线,于是轻松道,“想什么呢,我怎么会通共呢。”
廖仲霖这才松了口气。
今天“周老夫子”这一番敲打让他有种醍醐灌顶的疲惫,眼下只想与美人一醉。
“兰亭,你这里有酒吗?”
“没有。”周兰亭缓步下楼。
“上回明明看到几箱好酒。”
“早已经卖了。”
“那陪我回大都会喝一杯吧。”
“不行,我还要盘账。”
两人来到楼下,廖仲霖抱起手臂靠向门边,泄气地摇头,“兰亭,我爹都比你还要有趣些。”
周兰亭笑而不语,见他不打算久留,便挽起袖子将茶杯挨个洗净。
“你这个人呐,除了生意,就不能有些别的喜好吗?”廖仲霖自己也纳闷了,他怎么就对这样一个无趣的人如此迷恋。
周兰亭关了龙头,忽又想起今日《民报》中缝处的一则广告,便转过身一边擦手一边问道,“过些日子我想去听戏,一起去么?”
“好、好啊。”
廖仲霖很意外,放开手臂,装作很高兴的样子。
其实他对听戏没什么兴趣,那是廖冲的爱好。不过难得周兰亭有兴致,他自然愿意相陪。
而且前阵子听说小桃园来了位新角儿,模样甚是可人,正好趁这机会赏一赏。
“想听哪一出?”想到这,廖仲霖不禁跃跃欲试起来,“《玉堂春》怎么样?”
如果传言不虚,那新角儿的扮相应该惊艳。
周兰亭摇头。
“《贵妃醉酒》?”
周兰亭仍是摇头。
“《锁麟囊》?“
“……”
“那你想听什么?”廖仲霖觉得自己像在哄小孩子,无奈地笑起来。
水池边竖了根秤杆,是许济川的。秤早就坏了,但杆儿他一直舍不得扔,留着时不时在胳膊腿儿上敲打敲打,以解酸痛。
应该是方才倒茶被他随手搁下,走时忘了拿。
这会儿周兰亭莫名起了兴致,抄起秤杆,在手中舞了个花活。
乌亮的秤杆在白皙的指间翻飞,残影烁烁。就在廖仲霖看得目瞪口呆时,忽然“啪”地一定,再朝他遥遥一指。
这一下将廖仲霖的魂挑出了窍。
他腾云驾雾一般,幻视眼前的美人化身为戏台上冠盔扎靠、粉面玉琢的英俊武生,手提银枪亮了个相。
“……”
廖仲霖被勾了魂,肉身也想随着去了,于是痴痴上前,“兰亭,你……你这耍的是哪一出啊。”
就见周兰亭收了架势,扬眉一笑,“《安天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