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啪”的一声掰成两半,丢进杂物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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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保密局会议室。
“消息可靠吗?”严铁铮端坐正中,偏头看向左手边的方可臣。
“可靠。”方可臣道,“我们监听了铁路站副站长办公室的电话,三天前梁玉庆就开始与这个姓古的副站长联系,让他帮忙弄两张下月初一,从北平经由关山,去到大连的包厢车票。”
“那个姓古的答应了?”
“电话里没明说,但应该是没拒绝,因为梁玉庆许诺给他两根金条。”
严铁铮冷哼一声,“梁玉庆那个汉奸,竟然还活着。”
“人家不单活着,还拿着党国的俸禄,活得好好的呢。”顾潮声从旁插话,“站长,他现在在沈阳救济署当一个什么狗屁处长。”
严铁铮并没搭理他,捻着手指,自言自语,“两张车票……一个人来,两个人走……”
他目光一闪,“这是来关山接人?”
“卑职也这样认为。”方可臣道,“而且极有可能,是来接一个日本钉子,再把人从大连送回日本。”
“这个汉奸其实一直在帮日本人做事。党国的情报,共|党的情报,他都会卖给日本人。”
“可恶!”严铁铮拍了桌子,“沈阳保密局那帮废物,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站长,满洲那边的日本人可还是不少哪……”顾潮声小心翼翼地提醒。
严铁铮锁着眉,思索片刻,看向方可臣,“方处长,你打算怎么办?”
“报告站长,梁玉庆人已经到了关山,现住在四海客栈。而且他昨天一下火车,就买了两张戏园子的票。”
“戏园子?”严铁铮又皱起眉。
方可臣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报纸,平铺在桌上,指着中缝处的一则广告,“小桃园已经连续三天在《民报》上投了广告,二月初一他们要上出新戏,《安天会》。”
顾潮声一直在对面观察着方可臣,发现在提及小桃园时,这个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我看看。”严铁铮伸出手。
方可臣将报纸调转方向,推至严铁铮面前。
严铁铮勉强瞅了两眼,最终还是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民报》他也几乎每天都读,可从不关注这些犄角旮旯。他只关心头版的大字标题文章。
火柴盒大的一块文字,他来回看了许久,方才抬起头,“这是巧合,还是说,这个小桃园窝藏日本钉子,和那个汉奸是一伙的?”
方可臣微低了头,避开严铁铮的视线,“卑职认为应该是巧合。梁玉庆约了那个古副站长看戏,当面交易车票。”
“嗯。”严铁铮缓缓点头。
那个汉奸是一定要抓的,但必须在他与日谍接头以后,这样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梁玉庆手里有不少共|党的情报,这才是严铁铮最想要的。即便自己用不上,卖给沈阳保密局同仁,也将是一笔巨大的人情。
想到这,他摘下老花镜,搁在报纸上,严肃地看向右手边的顾潮声,“方处长的话你也听到了,说说吧,你们行动队打算如何行动?”
终于轮到自己表现,顾潮声撸了一把头发,还没张嘴,对面的方可臣忽然站了起来。
“站长,这个情报一直由我在追,来龙去脉我比顾处长更清楚,为保万全,我请求由我来负责这次行动。”
严铁铮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一时怔愣,不知该不该答应。
无端被人截胡,顾潮声心中不快。方可臣这个虚伪的小白脸,总是这样和他作对。
“我说方处长,”他假笑着靠向椅背,“你要保谁的万全?保密局,还是小桃园?”
“你这是什么意思。”方可臣冷着脸看他。
严铁铮也看向他。
“你的那个相好不就在小桃园么?”顾潮声挑着眉,“如此急不可耐,是怕相好吃亏,还是想包庇他窝藏日谍?”
严铁铮的视线又立刻转向方可臣。
顾潮声话还没说完,对面一只茶杯就飞了过来。他急忙歪头闪过,“啪”的一声,茶杯在他身后摔得粉碎。
“无耻小人。”
“姓方的!”顾潮声拍案而起,“你少在这假正经!”
“当着站长的面,你给我说清楚!”
“你从警备司令部买来的共|党电文,里面到底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小桃园?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什么不报告?你安的什么心?还是说当初你不惜重金买下电文,就是为了包庇你那相好?”
方可臣白净的脸面泛了红,嘴唇也在微微颤动,不知是气,是惊,还是羞赧。
严铁铮终于沉了脸,冷声质问,“方处长,这是怎么回事?”
方可臣这才从顾潮声脸上拔开目光,微转过身,面向严铁铮,挚诚道,“站长,卑职请求负责这次行动,绝无假公济私之心。”
说着,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小块皱皱巴巴的纸片,放在桌上,“电文是发给一个代号叫‘北斗’的人。”
“北斗?”严铁铮警觉地皱起眉。这是个陌生的代号,说明在关山,共|党又有了新的联络人。
“是。”方可臣抬起眼,“那个被处决的共|党分子当时正在译这封电文,被抓获时想要销毁,警备司令部的人只抢下这一块。”
严铁铮仍皱着眉,瞥向那截血迹斑斑的纸片。干涸的血迹背后,隐约藏着几串数字。
“没有密码本,我们无法破译。”方可臣继续解释,“不过从残存的译文里,我们发现了‘小桃’还有‘梁玉’。”
“发现了为什么不报告?”严铁铮厉声追问。
方可臣又低下头,“电文残缺,只能推断,需要时间去验证。所以我想有了确切的结果再向站长您报告。”
他抬起眼,“卑职可以向委员长起誓,这里面没有任何私人感情。”
“那顾处长说的相好,又是怎么回事?”严铁铮始终紧盯着他。
方可臣暗暗咬牙,面上才褪去的颜色又涌了上来。
他仰起脸,目光虚望着严铁铮身后的领袖挂像,扬声道,“那是顾处长道听途说,卑职,没有什么相好。”
顾潮声听了,在对面“呵呵”两声,脚尖勾过椅子,重新坐下。
严铁铮微眯起眼,视线始终盘绕在方可臣冷傲的脸上。许久,才终于挪开目光,捧起茶杯,一边用杯盖刮着水面的浮茶,一边说,“这次行动就由方处长负责。”
“可臣,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是。”方可臣挺身。
严铁铮抿了一口茶,微抬起眼皮,阴霾般的目光蔓延开去,与顾潮声的视线碰在一处。
顾潮声立刻会意,不再多话。
“站长,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回去准备了。”方可臣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嗯。”严铁铮点头。
待方可臣离开,严铁铮才又向顾潮声说,“你也去准备吧。”
“是。”顾潮声起身离开,可还没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他俯在桌边,指着仍摊开在严铁铮面前的《民报》压低声音提醒道,“站长,您看看这里。”
严铁铮不明所以,瞥了他一眼,这才又戴起眼镜。
顾潮声手指落在《民报》中缝广告栏的最下边。
严铁铮看了看,忽然凑近,又仔细看了看。
待他抬起眼,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周兰亭,还真是通透。”顾潮声察言观色,说出了严铁铮此刻的心声。
严铁铮摘下眼镜,缓缓吐了一口气,手指轻敲在报纸上,“你现在就去,再挑一个人。”
“是。卑职已经有人选了。”顾潮声赶紧邀功。
严铁铮觉得满意,不过马上又厉声提醒道,“记得挑个聪明的!”
“要是再找一个像范崇喜那样的蠢货,我就把你也掐头去尾,扔进燕春楼。”
“明白吗?”
顾潮声谄媚一笑,“站长您就放心吧。”
“我敢说,咱们保密局,除了您,就没有比他更聪明的了。”
“……”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