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见她虽衣着华贵却又无甚象征身份之物,猜测她怕是哪位贵人的姬妾外室,一只小小的金丝雀,夫君在外办差竟也要跟着痴缠,真是美色误人,心下立时鄙夷不已,暗暗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一碗接一碗的苦药灌下去,整日昏昏沉沉,药气弥漫,恰逢天公不作美,天气接连阴了几日,就是安宁生性温和乐观,也不免有些郁郁。
林靖的队伍已经出发继续向庆中而行,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成片杂乱的足迹,远远看去,仿佛一柄黑色的利剑直冲边关而去。
安宁恹恹地趴在窗边,远远瞧着。
她这些时日搜罗了些新奇好玩的东西,托林靖带给文英,希望他能记得此事。
官驿中又安静了下来,仿佛只剩她一人一般。
过了几日,喝下最后一碗汤药,安宁的病气终于除了干净,天气也放晴起来。
楼下传来一阵马嘶声,安宁开窗向外瞧去,一下便瞧见了那抹熟悉的玄色身影。
孟珺接连出去几日未归,今日终于回来了。
他脸上有些疲色,正安静地听羽白说话,感到安宁的视线,遥遥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严康在兴州盘踞几日,终于下了请帖,今日回官驿前,孟珺和羽白一同去赴了严康的宴。
羽白道:「依郎君所见,这严帅司可有异常之处?」
羽白所说的严帅司正是郢北道经略安抚使司,严康。
庆中行政便归属于郢北道,身为军事重地,三军统领由朝廷特别指派,但严康高居帅位,统管整个郢北道的军事兵马诸事,庆中军事虽不由他直接管辖,却也与他有盘根错节的联系。
「庆中兵败之事与他定然脱不了干系。」孟珺垂眸,思索片刻道,「他今日一直在试探我。」
「且虽说是带严二娘子来兴州赏梅,实则今日话里话外都是想要撮合郎君与严二娘子,分明是意图拉拢。」羽白缓缓摸着下颌道,「这么看,严帅司很是心虚啊,那么郎君是有意让严帅司察觉到郎君早有怀疑的?」
孟珺点头:「引蛇出洞,他急病投医,必然自乱阵脚。」
羽白皱眉「嘶」了一声道:「严帅司与孟家同是为太后效力,他为何要这么做?且严帅司近些年替太后掌握边境重地和军权,是太后手中一员大将,就算抓到证据,只怕太后会舍不得,这下麻烦了啊……」
羽白思绪一转,又有些忧虑起来:「且若是严帅司要动手的话,接下来只怕路不好走了,会十分危险。」
孟珺垂眸道:「做好准备与他好好周旋一番。」
羽白道:「依郎君所看,严帅司会在何时动手?」
「左不过这几日。过了兴州,便出了郢北道,离了他的地盘,他再想动手也不方便了。」孟珺轻轻抬眸,目光投向远方,「这几日我们多出去走走,多给他些机会。」
「可是郎君武艺高强,身边又戒备森严,严帅司为人谨慎,未必敢于贸然动手。」羽白迟疑道。
孟珺侧眸看他:「若我身边有弱点呢?」
孟珺抬眸向安宁望去。
羽白跟着看去,看见一脸温柔笑意的安宁,一怔。
郎君竟是想要将安娘子作为诱饵引严帅司动手。
羽白回头看了看孟珺,说道:「听闻这几日安娘子病了。」
孟珺轻轻嗯了一声,面色无甚变化。
羽白抬头看向毫无觉察依旧一脸笑意的安宁,犹豫道:「如此一来,安娘子恐怕会有危险……」
孟珺含首:「你去安排吧。」
他已决定好要用安宁做钓起严康的饵,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孟珺似是突然想起什么,问羽白道:「兴州有梅花?」
羽白道:「是,兴州有处妙应寺,其间梅林遍布,城中富户供着梅花的养护,还有不少名贵品种,是远近闻名的赏梅之处。」
孟珺点点头,道:「准备一下,明日带她去妙应寺。」
……
另一边,与孟珺料想的分毫不差。
严康一回到下榻的客栈便召来了幕僚们前来谈事。
严康褪下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和善尽消,变得有几分阴沉起来,缓缓抚着自己的须髯,半眯起眼道:「孟珺这小儿,不是个好对付的。」
严康将宴席上所发生之事简单几句讲给了幕僚。
幕僚躬身道:「可是我们安插在孟珺身边的探子传来消息,说孟珺确实在追查庆中兵败之事,但他并未查到我们。」
严康冷哼一声:「那只是他还没拿到证据。今日一番试探所见,这小儿分明心中对我已有所怀疑。」
严康眯起眼,之前是他轻视孟珺了,想不到这小儿年纪轻轻,竟如此敏锐,他这般小心,却还是叫他发现了端倪。
能从如此蛛丝马迹中窥见异常,此子以后绝非池中之物。
幕僚犹豫片刻,说道:「那主君,二娘子……」
严康想起严秋便心烦,皱眉摆摆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带严秋来,本就是因为她一副好面孔,虽脑子不好使,容貌长得好也是有用的。
若孟珺能相中严秋或者严秋身后的严家,以后成了一家人,也算解他一桩烦心事。
哪料这小儿眼高于顶,根本看不上严秋,连多看她一眼都未曾。
「算了,算了!」严康眉头皱成了川字,伸手揉了揉眉心,「孟珺今日已经摆明了不与我们合作的态度,靠严秋根本拉拢不了他,这步棋,无用了。」
幕僚眼睛一转,细细的眼睛斜着看向严康:「那主君,我们如今惟有先下手为强了。若是让孟珺继续查下去真的找到了证据,太后那边我们就没法交代了。」
严康眸中闪过一丝狠意,说道:「去吧,就这么办。」
他本未想让孟珩死,是孟珩自己时运不济,孟珺既然非要插手到此事中,那他就成全他。